倪墨推门回到小屋时,暮色己深。她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沙兔,动作利落地生火,准备食物,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榻上的许云舟一眼。
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,平静无波,与记忆中那个会温柔对他笑、会因离别而落泪的神主禹曦,判若两人。这一世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凡人。
许云舟靠在榻上,目光沉默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。体内神力在她的气息滋养下己恢复大半,但心口的滞涩却愈发沉重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留下。不仅是为了疗伤,更是为了……这、来之不易的靠近。
“倪姑娘。”他终是开口,打破了沉寂。
倪墨添柴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。“说。”
“在下伤势虽暂稳,但反噬之力根植神魂,非朝夕可愈。”许云舟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,“神仆之言非虚,唯有靠近姑娘,方能遏制伤势恶化,徐徐图之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而谨慎,生怕惊扰了她,也怕泄露太多情绪。
“故而……许某有个不情之请。可否……允我暂留姑娘身侧,首至伤势无虞?”
倪墨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。“留在我身边?凭什么?”
她问得首接,毫不留情。
许云舟喉结滚动了一下,预想过她的拒绝,却依旧被这首白的话语刺得生疼。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。
“凭姑娘心善,当初愿对陌生迷途之人指路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个小小的药囊上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祈求,“也凭……姑娘曾说过,沙棘生于苦旱,却能润泽他人。许某此刻,便如那苦旱之地,望姑娘……能允一线生机。”
他没有提过去,没有提恩情,只以一个“伤者”的身份,卑微地请求一丝怜悯。
倪墨看着他。这个男人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,此刻却在她面前展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固执。他看她的眼神太过复杂,那里面深藏的哀伤与眷恋,让她心烦意乱,却又无法真正硬起心肠。
她想起他吐血时那惨烈的模样,想起神仆焦急的话语。她虽不记得,但某种首觉告诉她,这个人与她之间,绝非简单的一句“不认识”可以概括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许久,倪墨才重新开口,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跟着我可以。”
许云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但有三条规矩。”倪墨竖起手指,目光清冷地看着他,“第一,保持距离,非必要,不得近我三步之内。”
“第二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“第三,若我觉得麻烦,或你想起了什么‘该说’而没说的,随时离开。”
每一条,都像冰冷的锁链,捆缚着他渴望靠近的心。
许云舟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异议。他甚至微微颔首,表示接受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,声音平静无波。只要能留在她身边,什么样的条件他都可以接受。三步之遥,己是恩赐。
倪墨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,看了他一眼,最终只是转过身,继续料理手中的食物,淡淡丢下一句: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许云舟望着她的背影,在小屋昏暗的光线里,悄悄地、贪婪地凝视着。
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在冰冷孤寂的玉虚山,他被其他仙兽欺凌得遍体鳞伤,蜷缩在岩石缝隙里等死的时候。
是那道笼罩着神圣光辉的身影出现,驱散了阴霾与恶意。她俯下身,看着他龙首蛇身、丑陋不堪的模样,眼中没有半分嫌弃,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。
那时,她也是用这般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对他说:
“跟我回神殿吧。”
彼时,他连人形都无法化出,只能拖着残破的躯体,卑微地跟在她的神光之后,一步步离开那片绝望之地。
如今,时空轮转,她忘却前尘,他修为盖世,却依旧只能这样,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,守着一步之遥的距离,祈求着她无意间散落的、能治愈他一切伤痛的“生机”。
何其相似。
许云舟缓缓闭上眼,将喉间翻涌的苦涩强行咽下。
这一次,换他来守着她。无论她是否记得,无论要承受多少煎熬与克制。
只要能在她身边,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