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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以往十二次，次次如此（第1页）

绿洲的集市混杂着驼铃与人声，带着尘世的喧嚣。倪墨走在前面，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。

那不是普通的注视。它沉重、黏着，仿佛带着实体般的重量，烙在她的背上。可每当她猛地回头，看到的永远是许云舟静立在三步之外的身影。墨衣白发，眉间一点红，眼神空灵地望向别处，仿佛刚才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视线只是她的错觉。

“你总是这样看人吗？”倪墨在一个贩卖陶罐的摊贩前停下，状似无意地拿起一个陶碗，低声问。

许云舟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她手中的陶碗上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怎样？”

“像要把人看穿。”倪墨放下陶碗，转身首视他，“又像……在透过我看别人。”

许云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空灵的眼底，似有万顷波涛在无声咆哮，最终却只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。“没有别人。”他答。

只有你。始终是你。

这时，一个提着水桶的孩童嬉笑着从旁边跑过，脚下不稳，桶里的水猛地泼溅出来，眼看就要淋湿倪墨的衣摆。

几乎是在同时，倪墨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身前微微一滞，那泼出的水流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，骤然改变了方向，哗啦一声全洒在了地上。孩童吓了一跳，跑开了。

倪墨猛地看向许云舟。

他依旧站在原地，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。但她分明看到，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眉间那点红痕，颜色似乎又深重了一分。

“是你做的。”她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许云舟沉默着，算是默认。

“为什么？”倪墨逼近一步，几乎要跨过那三步之限，“这点水，淋湿了又如何？你何必……”

“脏。”他终于吐出一个字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。他不能容忍任何污秽沾染她，哪怕只是一滴凡尘的泥水。这具躯体里，栖息着他追寻了十三世、即将消散的神魂，他恨不能将她置于琉璃罩中，隔绝一切风雨。

倪墨被他眼中一闪而逝的、几乎称得上疯狂的在意惊住了。那不是简单的维护，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占有和……恐惧？

“许云舟，”她念着他的名字，试图从那片空茫中找出裂痕，“我们之间，到底有什么？”

许云舟看着她困惑而执拗的眼睛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几乎要停止跳动。第十三缕了。神魂气息己如此微弱，如同风中残烛。他耗费神魂本源一次次逆转时空寻觅，自身也己到了陨落的边缘。他多想告诉她一切，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，那些万年相伴的温情，那些痛彻心扉的别离，全都告诉她！唤醒她，让她变回那个高高在上、却会对他微笑的禹曦！

可他不能。

强行干预，只会加速她本就脆弱的神魂彻底崩散。他只能等，等她自行苏醒，或者……眼睁睁看着她这一世终结，然后迎接或许再无下一次的永别。

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，只能清醒地看着彼此走向毁灭的折磨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。

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，空灵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，那里面翻涌着巨大的痛苦、挣扎和一种毁天灭地的偏执爱意。他猛地向前踏了半步，几乎要冲破自己设下的界限，墨色的衣袖无风自动。

倪墨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骇得后退了半步。

就在她后退的瞬间，许云舟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，所有外泄的情绪被强行掐断。他硬生生止住脚步，重新退回那三步的距离，甚至比之前更远了一丝。

他垂下头，白发遮住了他的侧脸，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。再抬头时，眼底竟己恢复成那片令人心悸的空茫，只是那空茫之下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。

“没有什么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平静，“只是……不想你被弄脏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神空洞，却又仿佛在透过她，看着那个即将到来的、无法挽回的终点。眉间的红痕，殷红如血，仿佛是他心头泣出的血珠。

倪墨怔怔地看着他。

她看不懂这个男人。他强大到令人恐惧，却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他看似冷漠空无，那偶尔泄露的情感却炽烈得能灼伤人。他分明藏着天大的秘密，关乎她，却守口如瓶。

而他刚才那一瞬间眼中展现的、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的伤痛，竟让她心头也跟着猛地一抽，泛起一阵陌生的、尖锐的疼痛。

这疼痛，来自何处？

集市依旧喧嚣，阳光明媚，而两人之间，却仿佛隔着一片无声的、即将崩塌的天地。许云舟站在那里，像一个守着最后烛火的守夜人，明知黎明不会再来，却偏执地不肯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