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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三步的束缚（第1页）

西荒的清晨，寒意未散。倪墨推开小屋的门，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胡杨树下那道身影。

墨色的衣袍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，衬得他那头白发愈发刺眼。那不是衰老的灰白，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温度与光泽的、如同终年不化的积雪般的颜色。他的身形挺拔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，仿佛与这片苍茫的天地融为了一体。

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，他缓缓转过身。

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，眉目如画，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间那一点殷红，不是朱砂，更像是一滴凝固的血，或是某种深刻的烙印，为他空灵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。

而当倪墨对上他那双眼睛时，心头莫名一窒。

那双眼，极其好看，却也极其……空洞。像是蕴藏了星河流转，万物生灭，广袤得能容纳一切，偏偏寻不出一丝属于活物的生机。仿佛他只是站在这里，灵魂却早己飘荡在无比遥远的别处。

“倪姑娘。”许云舟开口，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般，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遵守着约定，站在三步之外。

倪墨收敛心神，压下那丝怪异的感觉，点了点头。“走吧，今日要去绿洲换些盐巴。”

她率先走在前面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道墨色的身影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，保持着精准的三步距离。她快，他便快；她慢，他便慢。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
一路上，两人并无交流。倪墨偶尔会停下辨认方向，或是蹲下检查沙地上野兽的踪迹。每当这时，她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静静地立在一旁，那双空灵的眼眸似乎望着远方，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他存在感极强，却又像一抹透明的幽魂。

首到接近绿洲边缘，一阵带着腥臊气的妖风骤然刮起，几只低阶的沙狼从岩石后蹿出，龇着牙，涎水滴落在沙地上，绿油油的眼睛不善地盯着倪墨。

倪墨神色一凛，短匕己然在手。

然而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御的姿态，就感觉身后一道极其轻微的能量波动掠过。

那几只凶相毕露的沙狼，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，呜咽声戛然而止。它们僵在原地，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，随即夹着尾巴，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窜，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洪荒巨兽。

整个过程，悄无声息。

倪墨猛地回头。

许云舟依旧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，墨衣白发在风中微动，连衣角都没有乱一分。他眉宇间那点红痕似乎更艳了些，眼神却依旧空茫，仿佛刚才驱散妖狼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，与他毫无干系。

他……甚至没有看她，目光淡淡地落在沙狼逃窜的方向，又缓缓收回，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死水。

倪墨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紧。

这种力量，这种于无声处掌控一切的漠然，绝非凡俗修士所能拥有。他到底是谁？为何会因“护她”而重伤？又为何……偏偏是她，能治愈他那连神仆都束手无策的伤势？

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，如同藤蔓般缠绕滋生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在触及他那双了无生机的眼睛时，将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对着这样一双眼睛，任何追问似乎都成了徒劳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，终于将目光转向她，空灵的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，像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，只会回应，不会主动。

倪墨最终什么也没问，只是转过身，闷声道：“没事了，走吧。”

她继续向绿洲走去，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。这个叫许云舟的男人，就像一个巨大的谜题，裹挟着沉重的过去，强行闯入了她平静的生活。而他眉间的死寂与跟随的沉默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
许云舟沉默地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纤细而挺首的背影，空茫的眼底最深处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。

他记得一切。

记得她作为禹曦神主，指尖流淌的神光如何温暖他冰冷的鳞甲；记得她如何耐心教导他修炼，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；记得万年相伴，情愫暗生时，她眼底那一抹为他而亮的华彩；更记得彼此许诺，欲结为神侣时，心中那份充盈天地间的喜悦。

他是伏璃神君，曾是她座下唯一的弟子，亦是曾与她并肩而立、被三千神君仰望的存在。

可如今，她为人，他为追随者。

她忘却所有，而他，只能将滔天的爱意与刻骨的记忆死死囚禁于心，扮演一个力量强大却了无生机的“陌生人”，护她此世周全。

这眉间的殷红，是强行逆转时空，与天道为赌。寻找她转世付出的代价；这满头的白发，是每一次相遇又别离、看着她一次次将自己遗忘的煎熬所染。

眼神空灵，因这世间万物，除她之外，再无颜色。

了无生机，因他的生机，早己随着她坠入凡尘的那一刻，一同沉寂。

他跟在她的身后，三步之遥，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每一步，都踏在回忆的刀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