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汹涌,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转而环顾四周。这才发现,会场中不少人已开始交头接耳,对两人之间的对话与局势议论纷纷。
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专注地看著她,声音压得极低:「顾轻蕊,你确定要这样问吗?因为一旦开始,就没有中途喊停的机会了。」
他伸出右手,将那支火捻送到她面前,语气沉稳而慎重:「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。你问我,这一年里我是怎样想的。而我,也想问你,这一年里,你又是怎样想的?」
她没有立刻接过火捻,只是静静看著它——那是一场对赌的开端,一个试图并肩的邀请,也可能是某种,难以回头的共业。
她伸手接下火捻,却没有马上点香,而是将它在指间轻转,语气低缓如烟:「我不是没想过你会问这句话,只是没想到,你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,把它递给我。」
她缓缓抬头,目光如水:「这一年,我想了你很多次,不是想你对我说过什么,而是想你什么都没说的时候,我还愿不愿意等。」
「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,若我们再见,是不是就该停在当年那句话之前,不再说出口。」
她轻轻一笑,将火捻贴近香炉边缘,那香芯忽明忽暗,红砂微微泛光。
「可我终究还是来了。因为比起不说,我更怕你真的忘了。」
香点燃的一瞬,烟气乍起,红砂的气味缓缓缭绕而出。
而在场诸人,早已屏息静观。
有人起初为她的身分议论纷纷,低声传出「顾家遗脉」的揣测,甚至有人怀疑这场香局是否是有意为之。但随著沈闻道当众开局、亲手递出红砂香,并主动质问的那一刻,整场气氛悄然转向。
他以对局为掩、以情语为先,仿佛将众人注意力从她的出身抽离,引向两人之间的情势张力。
有老派香士眉头紧蹙,也有人若有所悟,低声道:「这沈掌柜,是在保她吧……」
「这一问,问得漂亮,香未尽,局已转。」
众声褪去之后,只剩那香烟一缕,缓缓升起,将庭中气氛拉成一线微妙的宁静。
她抬头看他,语气平静:「你说这一年你有话要问我,现在我来了,焚香为约,从这里开始。」
「那我们就,一问一答,不许退场。」
他看著那香烟冉冉升起,周围人屏息静待,这一刻对他而言却格外漫长。他知道,从此刻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
他点了点头,语气低沉而坚定:「好。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。」
他伸手,复住她握著火捻的手背,声音压低,带著罕见的真诚:「如果我们真的开始了,就不能再有退路。我已经等不及了,等不及想知道你这一年里想了些什么,也等不及告诉你,我这一年里又是怎么想的。」
他看著她,语气中有几分难掩的告白:「顾轻蕊,我沈闻道从未对谁如此在意过。从你刚踏入京城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日后能左右我决策的,只有你。」
说罢,他松开她的手,却依然握著她的手腕,那力道不重,却稳如钉石,仿佛要锁住她所有的迟疑。
「现在,换你问我了。你想知道什么,都可以问。因为自此刻起,你问的每一个问题,都是我欠你的。」
她望著香烟盘旋升起,轻绕两人之间,仿若这些年她未说出口的思念与质疑,都藏在那烟中。
终于,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刀切香气般清晰:「那我就问了。」
她转向他,直直望进他的眼,语气一字一句如铿锵之刃:「当年你拒我于门外,是不信我,还是太信你自己了?」
「你信你的盘算,信你的人脉,信你的名声能撑起百业通——却从未真正信过我。你不敢输,也不敢让我赢一次。」
她声音略微一顿,低头一瞬,再抬眼时语气已转为微冷:「这一年,我什么都能熬,却熬不过你口口声声说要让我赢到最后,却从未给过我一场真正公平的局。」
「所以现在,我只想问你——」
她直视他眼中的挣扎与避无可避:「沈闻道,你现在,是愿意与我并肩?还是仍想等我再开一局、设一局,好让你体面地输一次?」
沈闻道被这话刺中神经,手指微紧。他知道,她说的句句是实。他曾用智慧与资源布下层层局,却从未真正放手一搏,给她一个无设计的对等位置。
他终于松开她的手,语气低哑:「顾轻蕊……你说得对。」
他目光坦然,话语里是无可推卸的认错与决绝:「我确实不曾让你赢过,因为我不想输,更不想输给你。」
他直视她双眼: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如果你真想并肩,那从这一刻起,我就是你的对手。我会倾尽所能与你较量,而你,也要全力应战。」
「这样,才是真正的公平。」
「不再设局,不再试探。我们就在香会之前,让众人见证一场真局。谁输了,就接受对方的条件。可好?」
他语气一如既往坚定,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,仿佛从她的质问中重燃了战意与期待。
她望著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份坚决是她熟悉的沈闻道,而语中微颤,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沈闻道。
她抬起右手,指腹轻拂炉边缭绕的香烟,随即将火捻搁回原处,转身正对著他。
「你要真正的公平,我便给你。」
「但香会众目睽睽,胜负太浅。我要的,是你在没有观众、没有利益的时候,仍会选择我。」
她凝视著他,声音轻而利:「我会于铺中留香,一香一问。你若真想知道答案,就别错过每一道香。」
「你若真想与我并肩,就来。」
「这些香不为卖,只为问一件事。」
她走近一步,语气微转,含针带笑:「九问之后,你若仍把我当对手,我便转身不留。」
「但你若动摇一次,输一回心,那便由你亲口说,这场博弈该怎么收场。」
她抬眼看他,眼中终于有了久违的光芒:
「如何?沈掌柜,这场香战,我们从小舖私局开始,行不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