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阁

【第三章│焚香为约】（第1页）

【第三章│焚香为约】

京城入冬，寒气渐凝，街巷间已有霜意铺地。夜风挟著细雪未落的湿冷，抚过瓦簷与朱柱，也掠过庭前人的衣角。

沈闻道立于香会外庭，身著月白长袍，外披墨青云纹大氅，衣摆随风微摆，腰间系一方素色香囊，垂著细长的银饰坠子。霜白微气凝于衣领，映得他整个人更显清冷俊逸。

远处灯火摇曳，人声鼎沸，却在踏入那道雕纹香门后，顷刻沉静下来。

这场香会，每年仅开一夜，邀集京中与西域各香派嫡传共聚。既是盛会，也是较量，更是——局。

他踏入会场时，香炉已燃，乐声未起。

庭中央供案之上，焚著一枚无名香盒，木质为栗，封蜡已除。香气甫升即敛，头韵微焚，尾息却转甘润，竟是顾式香脉中失传的「引局留尾」之法。数位老香士闻之神色微变，低声交谈，终有人以指叩案，试探开声：

「这香……是顾家遗脉？」

场边一位白须香官皱眉：「顾家不是早被……」

未及说完，主案下方传来通报：

「持此香盒者，今夜破格列席。」

众人纷纷侧目。就在此时，一道墨衣身影，自庭外灯下缓步而入。

一道身影便立在正中央。

墨衣如夜，气场沉静得叫人难以忽视。她身著素黑敛袖长衫，领缘与袖口绣有极淡的银丝香草纹，随光闪现一丝微芒。腰间系一条细缎墨带，挂著她惯用的香匙与一枚竹骨折扇。披风未解，肩头微覆霜气，却不损她周身冷静清朗的气质。

沈闻道站在阶前，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。

那一缕香气，未散之余韵还萦绕鼻尖。他不动声色地微皱了眉，心中却已波澜初起。

那香——他认得，不只是顾家风格那么简单，那是当年顾之远协助香录撰写时，亲自所调的一支——他曾于旧录中读过香方残卷，从未闻过实香，如今竟真切于此刻重现。

他望著她的背影走至香案前，心念一转，不禁想起数年前顾家香案突断的流言与流放的那场朝会。

「这不是巧合。」他低声道，像是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对那盒香在回应。

那一身黑，衬得她愈发孤傲，却又不显锋芒；那双眼，依旧清明如初，却多了几分不欲人察的战意。他忽然意识到，她竟早早等在这里。

她不动，却偏偏让整座庭院为之沉寂。

他手中，握著那枚她曾留给他的红砂香盒——盒身以深栗木雕就，表面抛磨细润，隐约可见一圈以朱砂染制的香纹如织。盒缘嵌有银丝细线，雕著微不可察的蔷薇图样，封扣仍旧紧闭，未曾点燃。像是从那夜起，就一直被他妥帖珍藏，等著此刻的对局。

他没有立刻迎上前，只是望著她，目光不闪不避。

她也没有说话，只抬手，与他手中那枚红砂香盒遥遥相对，无声成局。

庭中众人屏息以待，无人敢语，仿若已嗅出那香盒之下，不止是香，更是伏线未解的旧局。

他终于走来了。

「顾轻蕊，这一次，换我来设局，你愿不愿入席？」

她微微一笑，语气不轻不重：「你若敢点，我便敢坐。」

他听见这话，周身气场仿佛随著这四个字一起变化，原本沉静如水的气势突然变得热烈起来。

他大步走向她，每一步都像踏在鼓点上，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。他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，仿佛要给这场戏加一个完美的开场。

他低头凝视著她，手中的红砂盒轻轻晃动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他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：「那我就点了。」

说完，他将那枚红砂盒放在案上，缓缓开启。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待著那股特殊香气的释放。

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，他并没有点燃红砂，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香炉，将红砂倒入其中，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。

他举著火折，悬而未下，语气却更稳了：

「我可以点，但我更想知道，在你心里，这一局……算不算开始过？」

他抬头看著她：「顾轻蕊，既然你说敢坐，那这第一个问题，就得由你来回答。」

他的目光灼灼，像是要将她烧融一般：「告诉我，这一年里，你是怎样想的？」

她看著他手中那枚红砂香缓缓落入香盘，却迟迟未点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眼神沉静，却藏著她熟悉的某种执拗——那种「你不说，我便不动」的倔强。

「这一年，你是怎样想的？」

他问得很轻，仿佛是在香雾未散的瞬间，将一个局悄然推向她脚边，让她不得不接。

她看了他一眼，便移开视线，将手掌贴在那座尚未点燃的香盒盖上，指尖感受著红砂香的纹理与温度。

她淡声道：「你问得倒轻巧，却知不知道，我花了整整一年，才把你送给我的那场梦，从香里慢慢熬成醒著的习惯。」

她抬起头，语气如月光轻拂：「这一年里，我调过无数香，但唯独那枚红砂，从未再碰。你若问我怎么想的……我想得最多的，是你会不会还记得我留下香盒时那句话。」

「我说我还会回来，不是为了香，是为了你。」

语毕，她伸手推开他搁在香案上的那支火捻，亲自拿起香勺，将红砂挑入炉中，低声一笑：「既然你问了，那我便答。也该轮到我问了吧？」

他看著她将红砂放入香炉，心中激动不已，却仍维持著表面的沉稳。她果然答了，而且还是以这种直接的方式。

她的话句句落下，像香气一丝丝缠绕，他听见那句——「我想得最多的，是你会不会还记得我留下香盒时那句话」，心跳便已乱了节奏。她不仅记得，而且一直记得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汹涌，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，转而环顾四周。这才发现，会场中不少人已开始交头接耳，对两人之间的对话与局势议论纷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