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一支来自德国的极地科考探险队,在规划路线之外的区域,意外发现了几乎被冰雪完全掩埋的霍行舟。奇迹般地,他还有一丝微弱的生命体征。探险队立刻进行了紧急救援,并将他送往了雷克雅未克最好的医院。经过长达数十个小时的抢救,霍行舟奇迹般地生还了。但严重的冻伤,尤其是双腿,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极端低温下,组织大面积坏死,虽然保住了性命,却不可避免地落下了残疾,余生很可能都需要依靠轮椅行动。他被专机接回了国内,住进了江城最顶级的私立医院,接受最好的治疗和看护。命是救回来了,但那个曾经在江城翻云覆雨的霍行舟,已经彻底“死”了。他醒来后,不再说话。不哭,不笑,不闹。对任何外界刺激都没有反应。医生、护士、甚至是闻讯赶来的霍家远亲和他曾经的下属跟他说话,他都毫无反应。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或者窗外,一望就是一整天。就像一具还有呼吸的、精致的木偶,灵魂早已支离破碎,消散在了冰岛那场绚烂的极光之下和寒冷的冰川之中。几个月后,他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,但精神状况没有任何起色,被转送到了一处位于郊外、环境清幽的顶级疗养院。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他。天气好的时候,护工会推着他的轮椅,到疗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。他依旧沉默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某天下午,阳光暖融融的。护工将他推到一株开花的树下,然后走到一旁去接电话。不远处的露天电视屏幕上,正在播放着国际新闻。画面切换,是威尼斯双年展的颁奖典礼现场。著名华裔珠宝设计师宋雨栀与其丈夫、商业大亨季临砚,携手亮相红毯。宋雨栀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礼服裙,妆容精致,笑容明媚自信,挽着季临砚的手臂,整个人散发着幸福耀眼的光芒。而细心的人可以发现,她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、圆润的隆起。季临砚全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,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宠溺。两人在接受采访时,十指紧握,幸福溢于言表。记者问到孩子,季临砚笑着回答:“这是我们最珍贵的礼物。”宋雨栀则低头,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,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。电视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了霍行舟的耳朵里。画面上的光影,也映入了了他空洞的瞳孔。一直如同石像般毫无反应的霍行舟,搭在轮椅扶手上的、枯瘦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然后,有什么冰凉的东西,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一滴。两滴。迅速洇湿了他病号服的衣领。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,仿佛那眼泪只是生理性的排泄,与他的灵魂毫无关系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、青筋毕露的手背,泄露了这具行尸走肉内部,可能正在经历的、无声的、彻底的地狱。护工接完电话回来,看到这一幕,叹了口气,拿起遥控器,默默关掉了电视。花园里,只剩下阳光,花香,和死一般的寂静。霍行舟的余生,仿佛就将这样,被永远囚禁在这具冰冷的躯壳和无边的悔恨黑暗之中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