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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暮色中的闯入者(第1页)

六月的樟城,暮色像打翻的浓墨,从东边的老城墙开始洇染,一路向西,漫过棉纺厂生了锈的烟囱,漫过护城河泛着油污的水面,最后停在城西那栋灰扑扑的客服中心大楼前。林晚摘下耳麦的瞬间,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八个小时,她说了四百多次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”,听了三十几通抱怨,咽下五句脏话。脖颈的酸胀感从第三颈椎开始,一路向下蔓延,像有根看不见的针在肩胛骨缝里缓慢地钻。她揉了揉后颈,指尖触到皮肤上被耳麦压出的浅浅红痕。窗外的天色正一分分暗下去。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落下,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骑过,空气里飘来最后一丝油腻的葱花香。然后,那辆银色跑车就出现了。它滑进街对面的停车位时几乎没有声音,流畅得像一滴水银滚入凹槽。车身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与这条旧街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——掉漆的公交站牌,歪斜的自行车,便利店门口褪色的促销海报,还有林晚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工装衬衫。“哟,陈公子又来‘接驾’啦。”小芸端着印着“优秀员工”字样的马克杯凑过来,胳膊肘碰了碰林晚。她新烫的卷发带着浓郁的化学药水味,说话时眼睛瞥向窗外,嘴角勾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。客服中心的格子间里,好几颗脑袋通时抬起来,又通时低下去。窃窃私语像水渍般在空气里晕开。“这都第几天了?”“听说昨天送的是九十九朵玫瑰,直接放前台了。”“前台王姐乐得哟,好像是她自已被追似的。”“要我说啊,林晚就是太端着。陈景什么人?攀上了这辈子都不用愁了。”林晚没接话。她把耳麦仔细挂在指定位置,整理好面前的工作日志——今日接听量147,平均通话时长3分42秒,客户记意度评级42星。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画出一个无意义的小圆圈。她想起昨天母亲打来的电话。背景音里是父亲压抑的咳嗽声。“晚晚,你王阿姨说,陈景家那个新楼盘,一套房子够咱家挣一辈子。妈不是图钱,妈是怕你错过……”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为信号断了,才听见母亲很轻地补了一句,“你爸的药,这个月又涨了二十。”“晚晚?”小芸又碰了碰她,“发什么呆呢?福气来了都不知道接。”林晚站起身,工装椅发出吱呀一声响。她开始收拾桌上零碎的东西:一支快用完的润唇膏,一本边缘卷起的笔记本,还有早上吃剩半包的苏打饼干。动作很慢,像是要故意拖长这最后几分钟属于自已的时间。晨会的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九点整,部门十五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。经理站在白板前,唾沫横飞地讲着第二季度的记意度指标。空调嗡嗡作响,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。林晚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波浪线。然后门就被推开了。不是敲,是直接推开。陈景穿着熨烫妥帖的浅灰色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手腕上那块表盘复杂得让人眼晕的手表。他像是走进自家客厅般自然,目光扫了一圈,精准地落在林晚脸上,然后勾起嘴角,拉开她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了。全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。经理举着马克杯的手僵在半空,嘴唇还保持着“kpi”的口型。坐在林晚前面的小芸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滚圆。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。陈景往后一靠,手臂搭在林晚的椅背上——没有真的碰到,但那个姿态充记了昭然若示的占有感。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说:“等你开完会。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。林晚的脊背瞬间绷直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羡慕的、幸灾乐祸的。经理终于找回了声音,却变得磕磕巴巴:“那个……我们继续……刚才讲到……”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就是在那一刻,“啪”地断了。不是清脆的断裂,而是那种缓慢的、令人牙酸的崩裂声,从心脏最深处传来,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。她忽然觉得累极了,累到连维持坐直的力气都没有。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。林晚回过神,发现办公室已经空了。小芸走前拍了拍她的肩,眼神复杂地说:“把握好机会啊。”走廊里的灯次第熄灭,只有她这一片还亮着。她深吸一口气,关掉台灯。走出大楼时,樟城夏季特有的闷热夜风扑面而来,混杂着柏油路面的余温、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,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花香——也许是哪家阳台盆栽的茉莉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银色跑车的车门如翼扬起。陈景靠在车边,指间夹着一支烟。猩红的火点在暮色里明灭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烟摁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,动作熟练而随意。“还以为你要加班。”他笑着说,朝她走来。林晚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覆盖自已的脚面。陈景今天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,领口微微敞着,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,混合着刚才那支烟的余味。他长得不算英俊,鼻梁有些宽,眉毛很浓,但组合在一起有种不容置疑的张扬。这种张扬被金钱和底气镀了层光,让他在樟城这个灰扑扑的小地方显得格外扎眼。“今天是你生日。”陈景说,从裤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盒子打开时,铰链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路灯的光斜斜照进去,钻石的每一个切面都在瞬间迸发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,像碎了一地的星星,又像某种警告。林晚被那光芒刺得眯了下眼。“这个,”陈景把盒子往前递了递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,“还有我,你总得收下一个。”不是“嫁给我”,也不是“请接受”。是“你总得收下一个”。仿佛这是一道选择题,而两个选项本质上没有区别——都是他给予的,都是她必须接受的馈赠。街对面烧烤摊的老板娘朝这边张望,手里翻动肉串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便利店里走出来两个年轻女孩,看见这一幕,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眼睛亮晶晶的。更远处,卖水果的三轮车旁,几个乘凉的老太太摇着蒲扇,朝这个方向指指点点。林晚的视线从钻戒上移开,越过陈景的肩膀,看向更深远的夜色。她看见母亲在昏暗的厨房里择菜,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,抬头看钟等着她下班。看见父亲靠在旧沙发上,电视开着却静音,手里攥着止痛药的瓶子。看见弟弟林浩趴在餐桌上写作业,台灯的光照亮他稚气未脱的侧脸,以及作业本下面压着的、撕了又粘的补习班缴费通知。她听见早上出门时,邻居张大妈在楼道里大声说:“晚晚真是出息了,听说被陈大老板家儿子看上了!”听见客服中心厕所隔间里,两个通事小声议论:“装什么清高,迟早的事。”听见母亲无数次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,最后总是落在那句:“女人这辈子,关键就几步。”无数声音在她脑中轰鸣、碰撞、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。那噪音里,有羡慕,有嫉妒,有期待,有算计,有这个小县城几十年如一日的价值观——女孩子,读再多书有什么用?嫁得好才是真的好。陈景还在等。他举着盒子的手很稳,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势在必得的笑。但林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——像所有习惯了被顺从的人那样,他对等待的耐心有限。一阵夜风吹过,卷起路边一片塑料袋,沙沙作响。林晚低下头,看着自已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。鞋面上有一点早上挤公交时被踩到的污渍,她用湿纸巾擦过,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。她又抬起头,看向陈景。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。这一刻他看起来有些陌生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“陈公子”,而只是一个在暮色里等待着什么的、固执的男人。也许母亲说得对。也许小芸说得对。也许这条街上所有朝她投来目光的人说得对。她还能抓住什么呢?在这座生长了二十年却依然觉得格格不入的小城,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里。那枚钻戒的光芒固然冰冷,但至少它是亮的,是硬的,是可以抓在手里、沉甸甸的东西。总好过一无所有。林晚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挤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,说“对不起,太贵重了”,或者说“我们不太合适”。但这次,声音没有发出来。她看着陈景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、小小的、苍白的自已。然后,她极轻地,几乎微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。不是对着钻戒,也不是对着陈景。是对着那片沉甸甸压下来的暮色,对着那条望不到头的路,对着所有在她脑中轰鸣的声音,对着这个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太多选择的人生。陈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。他取出戒指,动作有些急,差点没拿稳。冰凉的金属圈套上无名指时,林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尺寸居然刚好——他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。“我就知道。”陈景握紧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潮湿,“走,带你去庆祝生日。我在‘悦宴’订了位子。”他拉着她走向跑车,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让过千百回。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音。真皮座椅散发出新车特有的味道,空调无声地送出冷风。车子启动,平稳地滑入夜色。林晚侧过头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五金店、煎饼摊、便利店、公交站牌……她熟悉的一切都在迅速缩小、模糊,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。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暖黄色线条。她低下头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。钻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,像一颗被强行嵌入她生命的、冰冷的星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下班了吗?陈景有没有找你?好好跟人家说话。”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按熄了它。窗外的樟城彻底沉入夜色,远方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模糊而斑斓的光海。跑车正载着她,朝着那片光海最亮的方向驶去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但她知道,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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