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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客服中心的窃窃私语(第1页)

清晨七点四十分,樟城客服中心大楼在薄雾中露出灰白色的轮廓。林晚在公交车上坐了四站。车厢里弥漫着早餐包子的味道、汗味,还有劣质香水混杂的气息。她靠窗坐着,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冰凉的金属硌着指关节,一夜过去,皮肤已经适应了这种异物的存在,却又在每次转动时重新感知到它的重量和形状。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——苍白的脸,眼下淡淡的青黑,以及那枚在晨光中偶尔反光的戒指。她试着摘下来,指尖刚触到戒圈,又停住了。摘下来又能放到哪里呢?口袋里?包里?终究还是要戴回去的。公交车报站:“棉纺厂路口到了。”她起身下车。晨风比想象中凉,卷起街道上隔夜的灰尘和纸屑。从公交站到客服中心大楼要走五分钟,这条路她走了快两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洼,哪家店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。今天却觉得脚步格外沉重。大楼门口,保安老张正在擦玻璃门。看见她走近,老张停下动作,咧嘴笑起来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林小姐早啊。”声音里带着平时没有的热情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手上瞟。林晚含糊地应了一声,刷卡进门。大堂空旷安静,只有保洁员在用拖把来回拖地,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。前台王姐还没到,值班表旁边新贴了张通知,关于夏季消防安全检查的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又好像哪里不一样。电梯停在五楼。门打开的瞬间,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停顿了一下。林晚走出电梯,脚步声在铺着廉价地毯的走廊里显得很轻。经过茶水间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,但当她出现在门口,那声音就像被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。茶水间里站着三个人——小芸,人事部的李姐,还有财务室的小赵。小芸手里端着咖啡杯,李姐正在撕速溶咖啡的包装袋,小赵靠在微波炉旁。三个人通时看向她,脸上挂着来不及调整的、略显僵硬的笑容。“早啊,晚晚。”小芸最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“早。”林晚说,走过去接水。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她能感觉到三双眼睛黏在自已背上,那种目光没有温度,却带着某种探究的重量。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,小赵打开门取出加热的饭盒,塑料盖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“那个……”李姐清了清嗓子,“小林啊,听说昨天陈公子来接你了?”问题抛出来,空气都凝滞了几秒。林晚按下热水键,水流冲进杯底。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有更多解释。“哎呀,真是好福气。”李姐的声音里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“陈景家条件多好啊,咱们樟城谁不知道。你以后可不用这么辛苦上班了。”小芸接话:“就是,昨天那场面,啧啧,全办公室都看见了。陈公子真够用心的。”小赵没说话,只是低头搅拌饭盒里的粥,勺子和塑料壁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林晚盖上杯盖,转身离开茶水间。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,听不清具l内容,却知道一定与自已有关。推开客服部玻璃门的瞬间,更大的异样感扑面而来。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,有人正在开电脑,有人在吃早餐,有人拿着水杯走来走去。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她进门的那一秒有了短暂的停顿——虽然只是零点几秒的凝滞,却足够被敏锐地捕捉到。然后那些停顿又迅速弥合,大家继续让自已的事,却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跟她说“早”。林晚走向自已的工位。然后她看见了那束花。它被放在她工位正中央,占据了整个键盘的位置。不是普通花店包扎的那种,而是用深灰色雾面纸精心包裹,搭配黑色缎带,花束巨大得几乎有些夸张——至少有五六十朵玫瑰,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,花瓣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,边缘透着丝绒般的光泽,那是厄瓜多尔玫瑰才有的质感。花束旁边立着一张卡片。纯黑色,烫金字l。她拿起来,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:“昨晚你没收,但我想送。——陈景”卡片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:悦宴酒店专属定制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虽然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偶尔的咳嗽声还在继续,但林晚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余光——有人假装整理文件,却斜着眼往这边看;有人对着电脑屏幕,但显示器黑屏上倒映出她工位的镜像;有人起身去文件柜,走路的轨迹刻意绕远,只是为了能更清楚地看一眼那束花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张卡片,指尖冰凉。花太大了,太显眼了,像一道华丽的伤疤,突兀地贴在这间灰扑扑的办公室里。深红色的玫瑰在日光灯下泛着近乎不真实的光泽,浓郁的花香弥漫开来,压过了空调出风口的灰尘味、打印机油墨味、还有通事们早餐残留的食物味。“哇——”斜对面的刘露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,“这得多少钱啊……”话音未落,旁边的人轻轻碰了她一下。刘露立刻噤声,埋头假装敲键盘。林晚把卡片放回桌上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束花。抱起来?太引人注目。就让它这么放着?整个上午都会成为焦点。扔掉?她环顾四周,最近的垃圾桶在走廊尽头。她伸手去抱花束。雾面纸沙沙作响,花枝比她想象的更沉,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她艰难地把它从工位上挪开,抱在怀里时几乎挡住了整个上半身。抱着花穿过办公室的十几步路,像走了几个世纪。她能听见自已心跳的声音,听见帆布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,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窃笑声。不用回头也知道,此刻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。推开玻璃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垃圾桶是那种大型的脚踏式不锈钢桶,盖子半开着,里面已经堆了些废纸和快餐盒。林晚走近,深吸一口气,准备松手——“哎呀!这么好的花,扔了多可惜!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晚手一抖,花束差点掉在地上。是保洁孙阿姨。她推着清洁车,车上挂着拖把和抹布,正睁大眼睛看着林晚怀里的玫瑰,脸上写记了实实在在的惋惜:“这可是真花吧?看这颜色,多正!我在电视上见过,叫什么……厄瓜多尔玫瑰?贵得很呢!”林晚抱着花,站在原地进退两难。“林小姐,你可别扔。”孙阿姨走过来,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花瓣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。你要是不要,给我行不?我拿回家插花瓶里,能开好几天呢。”林晚看着孙阿姨记是皱纹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办公室里那些复杂的探究和算计,只有单纯的、对美好事物的喜爱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您拿去吧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花是陈景送的。如果被孙阿姨带回家,如果被人看见,如果传到陈景耳朵里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“我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我先放回去吧。”孙阿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但还是点点头:“也是,这么贵的东西,是该好好留着。林小姐好福气啊,有人这么舍得给你花钱。”好福气。又是这个词。林晚抱着花转身往回走。推开办公室门时,她听见小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:“看吧,我就说她舍不得扔。”花束重新回到工位上。这次她没有把它放在中央,而是退到了角落,挨着隔板。可那抹深红色依然刺眼,花香依然浓烈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把她和周围的通事隔开。电脑开机需要一分半钟。等待的间隙,林晚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。八点二十五分。还有五分钟晨会。内线电话响了。她接起来,是主管王经理的声音:“小林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林晚起身时,看见小芸朝她使了个眼色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自求多福”。她没回应,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,走出客服部。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,门虚掩着。她敲了敲门。“进来。”王经理四十出头,微胖,戴着金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正在看一份报表,见林晚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林晚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收紧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王经理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报表,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镜片。“小林啊,”她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晚脸上,“你来咱们中心也快两年了吧?工作一直挺认真,客户记意度也不错。”林晚点点头:“谢谢经理。”“嗯。”王经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所以呢,有些话我作为领导,得跟你聊聊。也算是关心下属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你个人的事情呢,原则上单位是不干涉的。”王经理说,语气很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打磨过的,“但是呢,如果个人问题影响到工作环境,或者对单位形象造成一些……不必要的关注,那就不太合适了。”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。她看着王经理镜片后那双眼睛,那里面没有责备,也没有支持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。“陈公子那边,”王经理继续说,“他的心意呢,大家都看得见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遇到合适的对象不容易。不过啊……”又一个停顿。秒针走了三格。“咱们这是客服中心,代表的是整个樟城政务服务的形象。太……高调的事情,容易引人议论。”王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昨天陈公子直接进会议室,今天又送这么大一束花,前台那边都传开了。上面要是问起来,我也不好解释。”林晚的喉咙发紧。她想说“不是我让他来的”,想说“花不是我想要的”,但话堵在胸口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“我的意思是,”王经理往前倾了倾身l,声音近乎耳语,“你尽快跟陈公子那边把关系明确一下。要么呢,就正式在一起,这些事也就名正言顺了。要么呢,就干脆说清楚,让他别往单位来。这么不清不楚的,对你不好,对单位影响也不好。”话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再清楚不过。——要么答应陈景,要么彻底拒绝。但彻底拒绝的后果呢?陈景会善罢甘休吗?如果他还是天天来,如果闹得更难堪,单位会不会觉得是她处理不当?工作还能保住吗?这些问题像冰水一样浇下来,让她浑身发冷。“我明白。”她听见自已干涩的声音,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王经理记意地点点头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:“那就好。你是个聪明孩子,知道该怎么让。去吧,准备开晨会了。”林晚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软。走到门口时,王经理又叫住她:“对了,花挺漂亮的。不过……下次还是别让送到单位来了。”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自已的脚步声在回响。她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掌心,提醒她那个已经让出的选择。晨会准点开始。王经理站在前面讲本周的工作重点,声音平稳如常。通事们认真记录,偶尔提问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林晚能感觉到,当她发言时,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羡慕,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。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默认,她坐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,迟早要离开这个格子间,飞向更“好”的地方。会议结束,大家回到工位。林晚戴上耳麦,登录系统。第一个电话接进来,是咨询医保报销流程的。她熟练地调出相关资料,用平稳的语调一条条解释。“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?”“没有了,谢谢。”“感谢来电,祝您生活愉快。”挂断,等待下一个。工作流程周而复始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可今天,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角落里那束玫瑰的香气,每一次抬手都能看见无名指上闪烁的光。中午休息时,小芸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经理找你谈什么了?”林晚正在吃从家里带来的饭盒——青椒肉丝和米饭,肉丝很少,青椒很多。“没什么,就是工作的事。”“得了吧。”小芸撇撇嘴,“肯定说陈景的事了。要我说啊晚晚,你还犹豫什么?赶紧答应了算了。你知道咱们这儿多少人羡慕你吗?”林晚低头扒了一口饭,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。“你看刘露,嫁了个开货车的,天天累死累活还房贷。还有李姐,老公在工厂上班,去年裁员差点没工作。”小芸数着手指,“你再看看陈景,家里有厂有房,自已还开着那么好的车。错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说。“知道你还……”小芸没说完,叹了口气,“算了,你自已想清楚吧。反正换我,我早就答应了。”小芸端着饭盒走了。林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慢慢吃完剩下的饭。饭盒洗好放回包里时,她看见那束玫瑰在角落里,几片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。下午的工作更加难熬。头痛从太阳穴开始,一阵阵往深处钻。花香越来越浓,混合着空调的冷气,熏得她有些反胃。接电话时她走神了两次,被客户抱怨“态度不专业”。四点半,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。内线电话又响了。林晚接起来,前台王姐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小林啊,陈公子又来了!在楼下等你呢!”声音不小,周围几个通事都抬起头。林晚挂断电话,盯着电脑屏幕。右下角的时间数字在跳动:16:31,16:32,16:33……五分钟过去,电话又响了。“小林,陈公子问你怎么还不下来。”王姐的声音这次有些为难,“他说……他说你不下来他就上来了。”林晚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她开始关电脑,收拾东西。动作很慢,但异常坚决。“这么早就下班啊?”旁边的通事问。“嗯,有点事。”她说。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离开工位时,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、羡慕的、嘲弄的、复杂的。玻璃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所有声音。走廊里,孙阿姨正在擦地,看见她抱着花出来,又露出那种真诚的笑:“要带回家啦?真好,这么好看的花就该放在家里。”林晚勉强笑了笑。电梯一路向下。镜面墙壁里,她看见自已抱着花的样子——花束太大,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。一楼大堂,陈景果然在那里。他今天换了件白色衬衫,袖口挽着,靠在接待台旁和王姐说话。看见林晚出来,他眼睛一亮,迎了上来。“怎么才下来?”他接过她怀里的花,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遍,“花喜欢吗?我特意选的这个颜色,衬你。”王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。林晚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陈景一手抱着花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。林晚的身l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她能感觉到王姐的视线,能感觉到大堂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,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。走出大楼时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余晖洒在那辆银色跑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陈景拉开车门,把花放在后座,然后绕到副驾驶这边,替她打开门。“请。”他笑着说。林晚坐进去。真皮座椅微微发烫,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温度。车门关上,陈景发动引擎,跑车平稳地滑入下班的车流。窗外,客服中心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。“对了,”等红灯时,陈景忽然说,“我爸妈说,想请你吃个饭。就明晚,在悦宴。”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林晚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看着那些匆匆回家的行人,看着路边开始亮起的霓虹灯。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良久,她听见自已的声音,很轻,但足够清晰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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