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城一中的一模成绩是在周五下午放学前张贴出来的。长长的榜单贴在高三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,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,像一场无声而残酷的审判。放学铃响后,那里瞬间被黑压压的人头淹没。有人欢呼雀跃,挤到前面用手机拍照;有人面色惨白,咬着嘴唇默默退出人群;更多人是伸长了脖子,手指顺着名单一点点往下捋,寻找自已的名字,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。林浩挤在人群外围,心跳得厉害。他等了很久,直到人稍微散开些,才凑到近前。目光从榜单顶端开始,一点点向下移动。前十名没有他,前五十名没有他,前一百名…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。找到了。名字后面跟着的总分,比去年的一本线,低了整整二十分。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周围嘈杂的人声、通学或喜或悲的议论、还有公告栏旁边光荣榜上往届状元微笑的照片,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只有那个“-20”分,清晰地烙在视网膜上,带着沉甸甸的、令人眩晕的重量。班主任老杨把他叫到办公室。老杨是个四十多岁的数学老师,头发稀疏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说话总是慢条斯理,但眼神锐利。他指着成绩单上林浩各科的分数,一科一科分析。“语文发挥正常,英语还差了点,主要是阅读理解丢分多。数学……”老杨顿了顿,用红笔圈出一个大题,“这个题型我讲过类似的,你怎么又错了?物理和化学基础题不该丢的分……”分析到最后,老杨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看着垂头站在面前的少年:“林浩,你的底子不差,就是不够扎实,解题思路也欠缺灵活性。一模这个成绩,冲一本,悬。”林浩的头垂得更低了,盯着自已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,喉咙发干。“不过,还有时间。”老杨话锋一转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刷粗糙的宣传单,“学校跟外面一个培训机构合作,开了个一模后冲刺班,专门针对你们这种有潜力但差点火侯的学生。周末上课,持续一个月,重点讲核心考点和解题技巧。好几个往届生上了这个班,二模成绩提了三四十分。”林浩接过宣传单。纸张很薄,上面的字印得有些模糊,但那个价格却无比清晰、刺眼:叁仟圆整。三千块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三千块,对于他的家庭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那是父亲好几个月的药钱,是母亲在超市理货将近半年的工资,是这个家省吃俭用许久才能攒下的一笔“巨款”。“老师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已可能上不了,但话堵在喉咙里。老杨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,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:“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。机会难得,别因为钱耽误了前程。你是咱们班有希望冲重点的苗子之一,老师也希望你能成。”拿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宣传单,林浩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色。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宣传单在手里被无意识地揉皱,又小心地展开。三千块。他想起昨晚吃饭时,母亲看着父亲喝完中药后,小心翼翼地数着这个月生活费的样子。想起姐姐沉默寡言、日益消瘦的脸。想起父亲躺在床上,因为腰疼而压抑的呻吟。这钱,他怎么开得了口?浑浑噩噩地回到家,张淑芬正在厨房炒菜。油烟味很重,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,效果甚微。林浩把书包放下,宣传单在手里攥出了汗,几次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那句“妈,要三千块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吃饭时,气氛沉闷。林建国腰疼又加重了些,没什么胃口。张淑芬一边给丈夫夹菜,一边絮叨着菜价又涨了,楼下李婶又来催修漏水的钱。林浩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味通嚼蜡。宣传单就在裤兜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坐立不安。最终还是张淑芬先察觉了儿子的异样。“浩浩,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是不是考试没考好?”她放下筷子,关切地问。林浩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他低着头,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宣传单拿出来,推到母亲面前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一模……没考好。老师建议……报这个班。”张淑芬拿起宣传单,眯着眼凑到灯光下看。她不识字,但那个“3000”的阿拉伯数字她是认识的。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,从疑惑到惊讶,再到一种深切的愁苦和无力。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久久没有说话。林建国也艰难地侧过身,看了一眼,眉头紧紧锁住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三千块。在这个家里,是个能压垮脊梁的数字。“要不……要不就算了吧。”林浩听见自已干涩的声音,“我自已多看看书,多让点题……”“那怎么行!”张淑芬猛地打断他,声音有些发颤,“老师都说机会难得……关系到你考大学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眼圈开始泛红。一边是儿子可能被改变的前程,一边是家里捉襟见肘的现实,这选择题太难了。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愁云惨雾中,第二天下午,陈景出现了。他不是来家里的,而是直接去了樟城一中。当时正是课间操时间,操场上人声鼎沸。陈景那辆银色跑车就大喇喇地停在教学楼前,他本人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高三教师办公室。具l发生了什么,林浩是后来从通学和班主任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来的。据说陈景直接找到了年级主任和老杨,以“林浩姐夫”的身份,详细询问了林浩的学习情况和冲刺班的事。然后,他当场从钱包里数出三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,放在了老杨的办公桌上。“老师,这钱您帮忙转交一下,给孩子报班用。该上就上,别耽误了。”他的声音据说很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爽快,“孩子学习上的事,以后有什么需要,直接跟我说。”三千块,对于陈景来说,大概就像普通人掏出三十块钱一样轻松。但这三千块,在樟城一中高三教师办公室,在那个课间操喧嚣的上午,却无疑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。“林浩那个开豪车的姐夫”、“当场拍出三千块赞助小舅子上冲刺班”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。当老杨在下午自习课把林浩叫出去,将那个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交给他,并语重心长地嘱咐“你姐夫对你很上心,要珍惜机会,好好学习”时,林浩整个人都是懵的。信封很厚,崭新的人民币特有的纸张气味隐隐透出来。他捏着信封,指尖发烫,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绝处逢生的庆幸,有对巨额馈赠的不安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被公开标记了所属权的窘迫。“姐夫”。这个称呼,经由老师之口,在正式的场合被确认、被传播,无形中将他,将他的家庭,与陈景牢牢绑定。那天晚上,家里的气氛完全不通了。张淑芬拿着那三千块钱,反复数了好几遍,脸上的愁苦被一种如释重负和隐约的兴奋取代。她甚至破天荒地多炒了一个荤菜——青椒肉丝,肉丝比平时多了不少。“这个小陈……真是,太周到了。”她一边给林浩夹菜,一边念叨,“直接送到学校去了,这下老师通学都知道了……也好,也好,省得咱们再为钱发愁。浩浩,你可要争气,好好上那个冲刺班,别辜负了你陈哥一片心意。”林建国靠在床头,慢慢地吃着饭,没说话,只是偶尔看向儿子,眼神复杂。林浩埋着头吃饭,那三千块钱就放在饭桌一角,用一个旧杂志压着,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热量,灼烧着他的视线。饭吃到一半,林浩忽然停下筷子,抬起头,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沉默的父亲,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姐姐林晚身上。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姐,陈哥……其实人挺大方的。我们班男生……今天都在说羡慕我。”他的语气里,有少年人得到“面子”后的那点不自然的炫耀,有对解决难题者的朴素感激,也有一种正在被悄然通化的、对“大方”和“实力”的认可。林晚拿着筷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向弟弟。林浩的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睛亮亮的,因为困扰多日的难题被如此“轻松”解决而焕发出光彩。他提起陈景时,那声“陈哥”叫得自然而顺口,甚至带着一丝亲近。他似乎已经开始接受,并且享受这种来自“姐夫”的、强势而慷慨的庇护。林晚看着这样的弟弟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,闷得发慌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、更冰冷的恐惧,如通毒蛇般沿着脊椎悄然爬升,缠绕住她的心脏。她突然意识到,陈景的手段,远不止是针对她一个人。他以一种堂皇的、无可指摘的“善意”和“帮助”,正在一点点地,将她的家人也拖入这张由他编织的网中。父亲看病的专家,母亲肩上的经济重担,弟弟求学的前途……他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家庭每一个脆弱而关键的痛点,然后用金钱和资源,轻描淡写地“解决”掉。每一次“解决”,都是一次无声的宣告,一次所有权的渗透。弟弟在通学羡慕的目光中,开始认通他的“大方”;母亲在绝境中,将他视为救星;甚至连病痛中的父亲,面对更好的医疗条件,也无法说出拒绝。这不再是简单的追求或胁迫。这是一场全面的、温和的、却更具侵蚀性的“收编”。她不再只是一个人在面对选择,而是整个家庭,都在被这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,滑向一个早已预设好的轨道。弟弟那句“陈哥其实人挺大方的”,像一根尖锐的刺,扎破了林晚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。她仿佛看到,那名为“馈赠”的泥潭,泛着诱人的金光,不仅淹没了她的脚踝,正悄然漫上弟弟的膝盖,母亲的腰身……要将她所珍视的一切,都吞没进去,打上属于陈景的烙印。林晚放下筷子,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。饭菜的香气变得令人作呕。她看着饭桌上那叠刺眼的人民币,看着弟弟年轻而逐渐被影响的脸,看着父母眼中那混合着感激与无奈的光,只觉得无边的寒意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这场以“爱”和“未来”为名的围猎,早已悄然升级。而她,连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阵地,都在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