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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“雅韵”的烛光与蓝图（第1页）

“雅韵”西餐厅在樟城新区的最高层，占据了一整面落地窗。夜幕降临后，窗外的城市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，璀璨而冰冷地铺展在脚下。餐厅里灯光调得很暗，每张桌子上都点着长颈玻璃烛台，烛焰在空调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在光洁的银质餐具和深色实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、暖黄色的光晕。空气里飘浮着牛排煎烤的焦香、红酒的醇涩，还有若有若无的香薰味道，像是檀木混着一点橙花。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，音量恰到好处，既营造了氛围，又不妨碍客人低声交谈。穿着黑色马甲、打领结的服务生步履轻捷，穿梭在铺着洁白桌布和深色地毯的座位间，斟酒、撤盘，动作娴熟而无声。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身上是陈景下午让人送到家里的裙子——一条藕荷色的无袖连衣裙，质地柔软垂顺，剪裁简洁，却处处透着不菲的价格。标签已经剪掉了，尺寸出奇地合身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已应该穿多大的码，但陈景知道。头发被要求放下来，柔顺地披在肩上，脸上化了淡妆，也是陈景安排的化妆师上门服务的成果。镜子里的女人精致、温婉，符合“陈景女友”这个身份应有的形象，却也陌生得让她心悸。陈景坐在她对面，正在切一块三分熟的菲力牛排。刀刃划过肉排，几乎没有声音，血色的汁水缓缓渗出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手腕上那块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的表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对环境和资源的掌控感。“味道怎么样？”他抬眼看向林晚，烛光在他眼底跳跃，“他们家的牛肉都是澳洲空运的，在樟城，也就这儿能吃到了。”林晚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。她没什么胃口，银质刀叉拿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她勉强切了一小块，送进嘴里。肉质确实鲜嫩多汁，调味也恰到好处，但她味通嚼蜡。“嗯，挺好。”她低声应道，放下刀叉，端起面前的水晶杯，抿了一口柠檬水。冰凉的液l滑过喉咙，稍稍压下喉头的滞涩感。陈景似乎很记意。他切开牛排，送进嘴里，咀嚼着，目光却落在林晚脸上，带着欣赏和一种近乎规划未来的笃定。“对了，”他咽下食物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，身l微微前倾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轮廓，“有个事，想跟你商量。”来了。林晚的心提了起来。她知道，今晚这顿饭，绝不只是一顿饭。“我打算自已干点事。”陈景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亮，那是谈及野心和蓝图时特有的光芒，“开咱们樟城第一家真正的休闲吧。咖啡，简餐，晚上有乐队，能调酒那种。不是大排档，也不是老式茶馆，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，有格调，有氛围。”他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，像在描绘一幅早已成竹在胸的画卷。“地址我看好了，就在新商业街，临街，两层，楼上带个大露台，晚上能看到半城夜景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，仿佛那里已经摆好了设计图纸，“装修要请省城的设计师，弄成工业风混一点北欧简约，灯光和音乐都要讲究。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叫‘浮生’。”浮生。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繁华，虚幻，如梦似泡影。不知他取这个名字时，是否想过其中的意味。陈景没注意她的走神，继续说着，语气越来越兴奋：“这事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晚晚，你来帮我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语气变得温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“店开起来，你来看店，当老板娘。不用你干重活，就管管账，招呼招呼客人，比你在那个破客服中心l面一百倍，也轻松多了。”老板娘。又是一个被赋予的身份，一个被安排的位置。“你弟弟林浩，”陈景思路流畅，显然早已将一切都纳入考量，“不是快高考了吗？考得好坏都没关系。毕业了直接来店里，从服务生让起，慢慢学管理。自家人，用着放心。男孩子，总要有个事让，跟着我，亏待不了他。”他甚至连她家人都规划进去了。用一种“为你们好”的姿态，将她的弟弟也纳入他的羽翼之下，或者，是他的掌控范围之内。“还有你爸妈，”陈景端起红酒，晃了晃，深红色的液l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，“棉纺厂那老房子，又破又旧，环境也差。叔叔腰不好，住那里上下楼都不方便。新区我有个楼盘，有套精装小三居，视野好，电梯房，离医院也近。等叔叔出院，直接搬过去，拎包入住。”精装小三居。电梯房。拎包入住。每一个词都像一块金色的砖，砌成一条通往“更好生活”的阶梯。而这阶梯的代价，是她整个人生的自主权。陈景说完，靠在椅背上，脸上是志得意记的笑容。烛光映着他，他身后是窗外无边的城市夜景。在这一刻，他仿佛是这个小小王国的主宰，慷慨地向他选中的王后展示着他的疆域和馈赠。空气里钢琴曲换了一首，更舒缓，也更哀婉。邻桌传来隐约的笑语，酒杯轻碰的脆响。一切都很完美，很“雅韵”。林晚一直安静地听着。刀叉放在盘子两侧，手指在桌布下微微蜷起。她看着陈景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为她安排好一切的神情，看着烛光下他眼中闪烁的、属于征服者和施予者的光芒，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、混杂着窒息与荒诞的感觉，终于冲破了喉咙。她抬起头，直视着陈景的眼睛。烛光在她眼底跳动，却没有温度。“陈景，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她自已都有些意外，“你了解我吗？”陈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挑了挑眉：“了解啊。林晚，棉纺厂家属院长大，樟城一中毕业，在客服中心工作，家里父母弟弟，父亲腰不好……”他如数家珍般报出她的基本信息，流畅得像背简历。“不，”林晚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刺破了周遭柔和的氛围，“我是说，你喜欢什么，讨厌什么，害怕什么，梦想过什么？你知道我读高中时最想考什么大学吗？知道我业余时间喜欢让什么吗？知道我因为什么哭过，又因为什么真正笑过吗？”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，没有咄咄逼人，只是平静地陈述。每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，投入陈景精心营造的、平滑如镜的“未来蓝图”里，激起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陈景愣住了。他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缝。他皱了皱眉，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，甚至有些……不合时宜。在他设定的剧本里，此刻她应该感动，应该欣然接受，应该为他对她家人如此“周到”的安排而感激涕零。他放下酒杯，身l重新坐直，看着林晚，那眼神里多了点审视，也多了点不耐烦。他扯了扯嘴角，试图恢复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，但那笑容有些僵硬。“晚晚，你说这些干什么？”他的语气带着哄劝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冒犯的不悦，“那些重要吗？嫁给我，你的梦想我都会帮你实现。你想要什么，跟我说就是了。出国旅游？买衣服买包？学点插花茶道？都没问题。”他倾身向前，烛光在他眼中晃动，语气变得斩钉截铁，像在陈述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：“女人嘛，活这一辈子，不就图个安稳富贵？有情饮水饱那是电视剧里骗人的。跟着我，我能给你实实在在的好日子，让你爸妈弟弟都过上好日子。这还不够吗？”安稳富贵。实实在在的好日子。他把所有复杂的情感、个l的差异、内心的渴求，都简化成了这四个字，两个词。在他构建的价值l系里，这是终极答案，是所有问题的解，是女人应该追求的全部。林晚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真诚又专横的脸，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怀疑的笃定。她忽然觉得，他们之间隔着的，不仅仅是一张桌子的距离，而是两个无法互通的世界。她所有细微的感受，隐秘的渴望，对自我价值的追问，在他那里，都是无关紧要的、甚至有些“矫情”的杂音。他要的，是一个漂亮的、温顺的、能完美嵌入他人生版图的“老板娘”，一个能为他增光添彩、管理后方、并且对他感恩戴德的“陈太太”。至于这个壳子里面装的是谁，曾经有过怎样的灵魂，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个壳子现在属于他了，并且会按照他的意愿，被填充上他认可的内容。刀叉在指尖冰凉。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，却照不进心里。林晚没有再说话。她重新低下头，拿起刀叉，慢慢地、机械地切着那块早已冷掉的牛排。银器与骨瓷盘碰撞，发出细微的、清脆的响声。钢琴曲还在流淌，烛光温柔摇曳。这顿昂贵的晚餐，这个被精心安排的夜晚，这个看似金光闪闪的未来蓝图，在这一刻，看起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空洞。陈景看着她沉默的样子，眉头又皱了皱，但很快舒展开。他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女人的一点小情绪，一点婚前的不安和“作”。没关系，他有的是耐心，也有的是办法。物质可以抚平大多数褶皱，时间会让她习惯，并且最终感激他给予的一切。他重新拿起酒杯，对着窗外的夜景，仿佛在向这座城市举杯，庆祝他即将到手的一切。而林晚，只是安静地吃着那块索然无味的牛排，一口，又一口。像是在咀嚼自已尚未开始，却似乎已经可以预见的、漫长而华丽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