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水母酒吧”那片深海幻境中走出,林默重新被下城区的冰冷雨水和污浊空气包裹。响尾蛇的话语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,刺入他的思维深处。“你自已……就是那个幽灵。”这句断言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,与他那段空白的过去、与他那身不由已的战斗本能,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共振。
他的工作室已经不再安全。“深渊”的特工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一旦锁定目标,便会无休止地追猎。他必须找一个能让他暂时消失在数据网络中的地方,一个真正的“信息孤岛”。
林默七拐八绕,最终走进了一条连导航地图上都只标注为“未定义区域”的窄巷。巷子尽头是一家名为“深潜”的网咖,但这里提供的服务远非上网那么简单。它是黑客、数据走私者和信息亡命徒的避风港,店内所有设备都经过物理隔绝和多重加密,号称能让使用者的数字踪迹在进入的瞬间便彻底蒸发。
网咖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老旧设备过热和高浓度提神剂混合的味道。林默要了一个最偏僻的“潜航舱”,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封闭式隔间。舱门关闭的瞬间,外界的一切嘈杂都被隔绝,只剩下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响尾蛇给的那个加密狗。它入手冰凉,金属外壳上雕刻的蛇形纹路在微光下仿佛在缓缓游动。他将其接入潜航舱的专用接口,戴上了神经连接头盔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。他没有进入常规的数据之海,而是被拉入了一个独立的、漆黑的虚拟空间。空间中央,悬浮着一道由无数扭曲的、不断变化的密码锁构成的巨门。门上,闪烁着一行冰冷的红色文字:“静滞之所——非请勿入”。
这就是阿里斯·索恩博士设下的第一道防线。
林默尝试着将加密狗内的密钥数据导入。门上的部分密码锁应声解开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但仍有超过一半的锁链纹丝不动。门中央浮现出一个密码输入框,光标在无声地闪烁,等待着最终的口令。
“剩下的,需要你自已去找。”响尾蛇的话浮现在他脑中。
林默皱起了眉。他开始尝试所有可能的组合:索恩博士的名字、伊芙的名字、夜莺计划的代号、已知的项目编号……输入框一次次无情地显示“访问被拒绝”。每拒绝一次,门上的锁链就仿佛收得更紧一分,整个空间都传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他停了下来。他意识到,用常规的逻辑破解是行不通的。索恩博士是一个偏执的天才,他用来守护自已毕生心血和女儿最后遗物的密码,绝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名词。它一定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,一种只有他或与他最亲近的人才能理解的“钥匙”。
亲近的人……伊芙。
林默闭上眼睛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。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代码和逻辑,而是将意识完全沉浸到那段唯一的线索中——那段不到一秒的幽灵记忆。
火光再次在他眼前摇曳。
倒塌的建筑,飞扬的尘埃,以及那双清澈而绝望的眼睛。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这个片段,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,而是用他修复师的本能去“感受”这段记忆。他感受着画面的温度,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,感受着那双眼睛背后所蕴含的情感。
那不是纯粹的绝望。
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隐藏在最深处的情绪。在那片末日般的景象中,伊芙的嘴角倔强地向上弯着,仿佛在微笑。那不是一个快乐的笑容,而是一种……决绝,一种在毁灭中绽放的、向死而生的意志。她仿佛在对凝视着她的人说:看,即使在烈火中,我也没有屈服。
“不要轻易相信你自已的记忆……”响尾蛇的话再次响起。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突然意识到自已犯了一个错误。他一直在“看”这段记忆,却忘了去“听”。记忆不仅是影像,它还包含了声音、气味、触感……所有感官信息的集合。虽然这段幽灵记忆残破不堪,音频轨道几乎完全损坏,但或许……或许还残留着什么。
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,将修复师的分析能力发挥到极致,像在无数的沙砾中寻找一颗特定的钻石一样,去探查那段记忆中被数据噪音淹没的音频残片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终于,在刺耳的电流噪音和崩塌的轰鸣声中,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分辨的音节。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是伊芙的声音,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用尽力气说出了一个词。
林默反复地、艰难地将那个音节在脑海中重组、还原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
“……米沙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瞬间捅开了他脑海中某扇尘封已久的大门。一股剧烈的、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熟悉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的空白深处破土而出。
米沙……是谁?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他如此心痛?
他强忍着剧痛,睁开眼睛,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。他没有输入“米沙”,因为他直觉那不是密码。密码是索恩博士设下的,是这位父亲对女儿最后时刻的理解。
他输入的是对那个画面的诠释,是伊芙精神的写照。
【火中微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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