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阁

夜深沉（第1页）

时值深冬，高昌因地处丝路要冲，城内依旧商旅不绝。

夜幕降临，当地最大的一间驿馆灯火通明，一楼大堂人声鼎沸，胡姬旋舞的银铃与商客的谈笑交织；二楼以上则出奇安静，整层皆被东土而来的客人包下，廊柱间只余灯影摇曳。

朝南的一间雅室内，白子墨斜倚胡床，一柄朱玉烟枪在指间轻转，雪狼大氅衬得他面如冷白，眉锋英锐，狭眸在氤氲的烟雾中明灭不定，随身护卫凌越垂首立于三步之外。

“这么说，韩昭文身边的另一人，确是那个在大傩仪上徒手杀狼的胡姬了？”白子墨吐出一缕冷香，声音浸在薄霭中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是，那小子说胡姬在暗处跟随，虽然行踪隐秘，但容貌过盛，又在三元店打过照面，故而认得真切。

”凌越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他还说，韩昭文离城前似已觉察暗哨，却未追究。

”“南宁郡主生死未卜，他自然无心纠缠。

”白子墨嗤笑一声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不过阿史那倒是个聪明人，知道郑松仁不会放过他，便及时跑路，眼见躲到高昌也未必安全，又来主动投奔我们。

”凌越窥着他的神色，斟酌道：“可要安排影卫对那个胡姬动手？”“暂时不必。

”烟枪叩在银盘上发出轻响，白子墨冷冷开口，“韩昭文西行是为救回南宁郡主，必会深入大光明宫，总坛密道如蛛网盘结，戒备森严，非熟知地形者不能进入，留着那个胡姬，日后或许还是我们的引路石。

”凌越眉间隐现忧色，迟疑道：“可她毕竟出自修罗场，如今又为信阳公子所用，会不会——”“那又如何？”白子墨从榻上起身，雪白的狼氅曳地如流云，不以为然地开口，“那位瘟神要对韩昭文动手，不外乎想阻止他救人。

姓裴的丫头是死是活与我无关，但若是她与韩昭文均殒命西域，敦煌必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
”他侧目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，狭眸一沉，语意森然，“咱们那位主上所图甚大，你我若想保全自身，唯有两途，或将祸水东引，或是取回圣女首级。

”凌越闻言一凛，噤声半晌，转而想起一事，又道：“那个胡人小子当如何处置？影卫查实，其母胡氏确系潜伏敦煌的大光明宗信徒。

”白子墨的指节蓦然收紧，气息一寒，“在我的眼皮底下，居然养出大光明宗的余孽，自然不能放过，不过——”他忽然一顿，唇角噙着讥诮的冷笑，“那个阿史那尚有用处，想办法将姓胡的女人处理得隐蔽一些，好生学着咱们主上的手段，伪作大光明宗清理门派便是。

”凌越垂首应是。

楼下喧哗乍起，一名影卫从楼梯口疾步转入，躬身禀告：“城主，楼下有三个道姑强闯，说要寻一个胡人少年，为首者武功极高，属下等难以招架。

”白子墨蹙眉未语，一个清冷的女声穿透门扉而入，“天山派弟子晦明，请此间主人一见。

”劲风拂开雕门，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女子立在光影交界处，面容清癯，目蕴精光，一柄浮尘轻搭臂腕，周身气度沉凝如山。

身后两个年轻道姑按剑而立，衣袂无风自动，俱是神色警惕。

白子墨眸光一凝，抬手制止了正要上前阻拦的凌越，笑意温朗，“原来是晦明元君大驾光临，手下人不知礼数，万望元君海涵。

”晦明元君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室内众人，最后落在白子墨身上，“贫道今日前来不为别事，只问午后在街上行窃的胡人小贼下落何在。

”“元君是说那个少年？”白子墨眉峰半挑，摊开双手轻叹，“那小子狡猾得很，方才趁我手下人不备，已经逃脱了。

”晦明元君冷哼一声，拂尘微扬，“你这驿馆二楼守卫森严，连贫道都要费些力气才能进来，一个毛头小子能如此轻易逃脱？”白子墨神色不变，“元君若是不信，大可自行搜查这驿馆。

”“阁下莫非以为贫道是可以轻易糊弄之人？”晦明元君杏眸一横，面露讥诮，“贫道亲眼看见阁下手下的侍卫将那小贼捉来此地，他偷了贫道徒儿的荷包，若阁下执意不肯交出此贼，休怪贫道不客气了。

”“元君言重了。

”白子墨笑意如常，“让贼人在鄙处逃脱，确是在下的疏忽，在下愿以重金赔偿，聊表歉意。

”晦明元君怒火更炽，袖袍一拂，嗤道：“用不着，天山派虽非大派，却也不需他人施舍度日。

”“前辈误会了，在下绝无此意。

”白子墨从容整袖，笑容不改，“晚辈只是见三位风尘仆仆，想必还有要事在身，白某不才，在西域尚有几分薄面，或可相助一二，也算弥补些许今日过失。

”晦明元君审视着他华贵的衣饰与不凡的气度，冷声道：“看你这般排场，绝非普通商旅，阁下究竟何人？”白子墨微微欠身，云淡风轻道：“在下敦煌白子墨，让元君见笑了。

”两个年轻道姑闻言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晦明元君面色如常，挑了挑眉道：“原来是敦煌城主，难怪如此阵仗。

”白子墨漫不在意地一笑，顺势问道：“不知元君因何亲临高昌？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，但请直言，白某一定竭尽全力。

”一旁的年轻道姑已经忍不住脱口而出，“我们是来追索大光明宗的玄武宫主林——”“静宜！”晦明元君眉头一蹙，厉声喝断，然而为时已晚。

室内空气骤然凝结。

白子墨脸上笑容尽褪，狭眸寒光乍现，阴冷的声音如冰锥刺骨，令人毛骨悚然，“林妙风？想不到天山派竟与大光明宗还有瓜葛。

”晦明元君对白氏巫族与大光明宗的恩怨也知一二，拂尘横扫，以真气环护两名弟子，沉声道：“我等追寻林妙风是为天山派内务，无关其他。

”白子墨缓缓向前一步，雪白的狼皮氅衣在灯下泛出幽冷的光泽，说出的话语一字一句如淬寒铁，“元君或许不知，凡涉大光明宗，于白某而言，从无‘外人内务’之说。

”他微微抬手，凌越与影卫倏然形动，封死了所有去路，杀意在沉香中无声蔓延。

“现在，可否请元君告知详情？”白子墨的语气依旧谦和，威压却似山倾海覆迫人而来，“尔等追寻林妙风，究竟所为何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