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尔虞斗（第1页）

冬雪初霁，赤石山覆了一层新白，远远望去，山色如银，然而地脉深处仍透出灼灼热意，似有焚天烈焰蛰伏其下。

山巅处，数十座巍峨宏伟的石窟倚绝壁而凿，飞檐斗拱隐现于云雾之中。

回廊悬栈，勾连错落，仿若游龙盘踞于千仞峭壁之间。

此处本是西域佛国圣地，名唤“宁戎窟寺”，昔年香火鼎盛时，僧侣往来如织，梵音终日不绝。

然而自回鹘国灭后，高昌内附中原，此地渐成荒芜，如今唯余几名俗家弟子，偶尔来此拂去壁画上的积尘，权作吊唁。

不过今日午后，冷寂多年的古寺却陡然热闹起来。

寺门外立着数名白袍人，皆是十八九岁年纪，高鼻深目，发色泛金，显非中土人士，言行间无半分佛门弟子的持重。

其中一人抬眸远眺，目光忽然一凝，当即垂首肃立，“参见林宫主。

”山径尽头，一道墨青色身影踏雪疾掠而来，衣袂翻飞间暗香浮动，华贵难言。

他背负一长形粗布包裹，状若剑戟，始终不离身，足尖方一沾地，便冷然发问：“其余人都到了？”白袍人低眉应答：“向宫主尚未至，崔、梁二位宫主昨日已至寺中。

”林妙风眉峰一压，眉心一点乌砂痣随之而动，眸光寒意凛然，“又是这个向流云，终日沉溺儿女私情，如今竟连四宫会盟也敢延误！”“你倒有脸说他？”寺内传出一声嗤笑，一个银袍男子阔步而出，须发棕黄，眉目锋锐，话语同样不留情面，“你自己不也是直到今日才来？”白袍众人见到来人，齐退半步，俯首更加恭敬，“参见梁宫主。

”林妙风隐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，面无表情道：“途中遇到些琐事，耽搁半日罢了。

”银袍男子的目光掠过他衣摆未化的雪泥，唇角斜挑，似笑非笑，“能绊住玄武宫主半日的琐事，想来并非小事，莫不是遇见仇家截杀，逼得你拔了剑？”“梁辉月！”林妙风骤然厉喝，眸中寒芒暴涨，“你素来偏袒向流云，不过因他是你同门师弟！往日我不点破，是顾全四宫体面，可若你再得寸进尺——”语至此处，他反手按上背后布裹，崖上的积雪竟无风自颤。

“你想做什么！”一道冰冷的话语蓦然打破凝滞的气氛，寺中又走出一个相貌清癯的蓝衣老者，头戴同色方巾，周身透出一股文士的儒雅气息，风姿隽爽，萧疏轩举，湛然若神。

林妙风和梁辉月见了他俱是一凛，不约而同地垂首肃立，噤声不语。

老者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，话语不怒自威，“你们二人，一个玄武宫主，一个青龙宫主，居然当着手下人的面争锋相对，成何体统！平日教你们的宗门教义，都喂给山间野风了？”面对教训，二人屏息静气地聆听，竟是一个字也不回复。

见他们都没了话语，老者也无意深责，冷冷一哼，转了话头，“四宫会盟乃是大光明宗开创以来从未变过的传统，向流云担任朱雀宫主近十载，最是知晓轻重，不会无缘无故失约。

”他话语一顿，目光又转向梁辉月，“今日晚了这么久，你可知是何缘故？”梁辉月同样疑惑，对老者不敢有所隐瞒，如实回道：“师弟月前就已抵达龟兹，此番会晤的地点，也是他提议定在高昌，按理说早该到了寺中，不知怎会至今不见踪影。

”老者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，白眉一蹙，掠向旁边的白袍人，“宗正，你派几个稳重的弟子下山去找一找，别是出了什么乱子。

”宗正刚要领命而去，忽听下方山谷传出一个声音，“前方可是明宗弟子，朱雀宫弟子田光，烦请诸位相助！”众人皆是一惊，宗正率先反应过来，惊呼道：“是田长老！”梁辉月眸光一沉，气息蓦地冷下来，“他好像受了伤，怎的言语中气如此衰弱？”宗正尚未来得及应答，梁辉月已施展身形向山谷一跃而下，他只能紧随其后，远远瞧见来人身上还背了一个人，瞬间大惊失色道：“向宫主！”梁辉月加快了脚步，几个起落冲至近前，劈头盖脸地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他受了什么伤？”田光见到梁辉月，喉头一涩，目中竟泛起泫然的水光，“梁宫主，向宫主他——他——”梁辉月顾不得宽慰，从他背上接过向流云，顿时大惊，“他怎么全身冰冷？”说完甚至等不及对方回答，立即将人扶靠在山径旁的巨木下，伸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，“心脉还有一丝余温，是你将他救回来的？”最后一语是对田光道的，只听对方哑着嗓子回道：“属下无能，未能护得宫主周全，令他——”话到一半戛然而止，梁辉月抬眼一望，只见林妙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，好整以暇地欣赏眼前景象，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
“这不是咱们的朱雀宫主吗？”他慢悠悠地踱步而来，目光在几人面前转了一转，最后落向树下的向流云，一哂道，“怎么弄成这副模样，怕不是也碰上了仇家截杀？”梁辉月听出他在故意报复先前的一语之仇，懒得同他计较，全神贯注地为向流云灌入真气疗伤。

向流云的模样确实很糟糕，身上多处兵器暗伤，一贯硬朗的脸庞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白，呼吸微弱，意识模糊，仿佛随时会彻底断了气息。

蓝衣老者也从后方跟了过来，见状喊来田光问道：“你们宫主的武功乃是冥夜大人亲传，放眼西域也是绝顶高手，怎会重伤至此，究竟怎么回事？”田光面露迟疑，目光似有似无地瞥向林妙风，有些欲言又止。

老者白眉一拧，气势迫人，“我在问你话，总看他做什么？难道此事与玄武宫有关？”林妙风一惊，本能地想出口辩白，话音未启，田光已矢口否认，“并非如此，向宫主之所以受伤，是因为天山派的晦明元君。

此人就是当年的那个中原女子，郑希颜——”一言既出，老者的气息骤然冰冷，双目寒意凛然，“又是这个女人，我都不知劝过他多少回了，不想他至今仍然执迷不悟。

”林妙风懒懒地一勾唇，顺势挑拨道：“我早对师叔说过，向流云当年能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凤梧明尊，便足以说明心性不坚，难以继续担任朱雀宫主，可惜师叔与大光明使执意保他——”话音未落，老者冰冷的目光横扫而来，毫不留情地打断，“放肆！师叔也是你能叫的，我可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师侄。

你本就是从修罗场出来的，更从未拜入我等师门，有什么资格在此置喙。

”林妙风脸色一变，目光闪过怨毒，却只是暗自咬了咬牙，隐忍道：“是我冒犯了，请崔宫主不要见怪。

”老者不屑地一嗤，也不理会，继续向田光问道：“那女人又惹了什么幺蛾子，将他拖累至此？”田光本能地想去窥探林妙风的脸色，又立时反应过来，迅速收回视线，斟酌道：“宫主听闻晦明元君在高昌城杀了一名大光明宗的信徒，遭到宗门截杀，情急之下前往救援，不料落入对方事先设好的埋伏。

那群人中有个领头的高手，仗着引魄鞭在手，对宫主全力狙杀，我与随行弟子拼尽了全力，才得以护卫宫主逃出围剿，然而同去的信徒无一生还。

”说到最后，田光再度勾起痛苦的回忆，话语已十分艰难。

老者目色一沉，声音深邃而暗哑，“引魄鞭？莫非是敦煌的人？看来对方还是有备而来，想不到这个中原女人拜了天山派不够，如今居然还与巫族余孽勾连在一起。

”林妙风在一旁静听，手不自觉地按上背负的兵器，心底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
树下的梁辉月正好替向流云运气完毕，此刻元气略复，缓缓睁开双目，随即唤来了田光，“我以真气疏通了他的经脉，只是他伤势过重，仍需静养，一时三刻只怕无法清醒，这几日务必着人好生照料。

”田光自是连连答应。

老者见田光也伤得不轻，思了一瞬道：“你还是先养好自己的伤，至于你们宫主，这两日暂且交由白虎宫弟子照料，有我监督必不会有恙。

”梁辉月闻言也深以为然。

老者遂命宗正将昏迷中的向流云背回山顶寺中，与林妙风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地。

田光正欲举步跟随，忽听梁辉月扬声道：“慢着。

”他惶惶然回身静候吩咐，对方开门见山地发问，“眼下只有你我二人，你们宫主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，你最好如实说来。

”田光心存顾虑，不敢和盘托出，只道：“属下方才所言，句句属实，并无半分欺瞒。

”“还想骗我？”梁辉月目色冷凝，语声沉沉，“你真当我与崔宫主是可以轻易糊弄的？他之所以不拆穿你，是因除非涉及明尊，其余宗门诸事他均不屑在意。

可我不同，但凡事关我师兄弟，任何人也休想隐瞒分毫。

”田光心底大惊，不意对方早已觉察，一颗心七上八下，面上仍强作镇定，“属下不敢。

”见他依然不肯实说，梁辉月索性挑明，“方才崔宫主向你问话，你为何一直看林妙风的脸色？你们宫主受伤，难道与他有关？”话已至此，田光心知终究瞒不住，唯有把心一横，咬牙道：“向宫主此番重伤，皆因遇袭之前，曾被林宫主重伤。
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