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桥的十分之三处,韩青停了下来。
从这里望出去,左边是地球——蓝色星球上那片发光的花田网络清晰可见,像一块镶嵌在海洋里的、活着的祖母绿。右边是深空,瑟兰母星方向的第二颗太阳已经稳定发光,不再是试探性的闪烁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恒定的暖黄。
脚下,桥的光谱开始实体化。不是变成坚固的桥面,是分化出一个个悬浮的“课桌”——由光编织的圆台,每个圆台中央都嵌着一片透明的叶片,正是韩青胸口那种透明叶的复制品。
“它们在等教案。”小雨轻声说。孩子手腕光印与最近的一个课桌共鸣,光印投射出瑟兰文字:“请求学习单元一”。
韩青数了数课桌的数量:三百七十二个。对应觉醒瑟兰个体的总数。但课桌的大小、形状、高度都有细微差异——桥在根据每个学习者的特性定制“座位”。
苏瑜走到一个课桌前,手指触碰透明叶。叶片瞬间浮现出七彩纹路,那是调律师频率的印记。“它们需要结构化课程。”她说,“从认知到实践,从模仿到创造。但第一课……”
她看向韩青:“第一课不能太复杂。复杂会让它们退回‘效率分析’模式。”
韩青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纸星星。一共七十一颗,摊在掌心,像一小把彩色的种子。他选了最旧的那颗——陈默笔记本纸折的,边缘磨损,有血印、光印、叶芽划痕。
“第一课,”他说,“就叫‘观察一颗星星的三分钟’。”
他把星星放在最近的课桌上。
地面。花田网络中央。
老赵的光柱突然增亮。不是能量增强,是桥在通过他传递信息——韩青那边开始了,需要地面支持。
“支持什么?”老赵对着空气问,他知道桥能听见。
一根光须垂下来,在他面前展开成一面光幕。幕上显示着韩青放在课桌上的那颗星星,以及三百七十二个等待中的瑟兰意识。
“请求:示范‘无目的观察’。
对象:纸星星。
时长:180秒。
地面志愿者:需要一人。”
老赵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这个硬汉蹲下身,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——不是普通石头,是孩子们平时用来玩“跳房子”的那种扁平石块。
他走回自己的光柱位置,盘腿坐下,把石块放在面前。
“儿子,”他通过光桥的意识连接对桥梁空间里的儿子说,“看好了。你爹要教外星人……怎么发呆。”
他开始盯着石块看。
不是研究,不是分析,就只是……看。看石块表面的纹理,看阳光在凹凸处的阴影变化,看一只小蚂蚁爬过石块边缘时犹豫的那一秒。
他心里什么都不想。不想这石块有什么用,不想看多久合适,不想教学效果如何。就只是让眼睛接收光线,让大脑停止计算。
光幕上,那颗纸星星被放大。三百七十二个瑟兰意识“看见”的,是老赵的视角——一种纯粹的、无目的、无分析的视觉输入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一个瑟兰课桌突然发出困惑的频率:“目标物信息熵极低,为何持续观察?”
老赵没回答,继续看石块。
两分钟。
另一个课桌传来数据:“检测到示范者大脑活动模式切换。前额叶皮层活跃度下降,默认模式网络激活。状态类似……冥想?”
老赵还是不说话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总爱盯着水洼里的倒影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当时他总催“别发呆了快回家”,现在他懂了——那不是在发呆,是在让世界流进眼睛里。
三分钟到。
老赵眨了眨眼,拿起石块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轻轻一抛——石块在空中转了三圈,落回掌心。
他对着光幕说:“看完了。现在轮到你们看星星。不是分析,不是学习,就只是……让星星在眼睛里待三分钟。”
光幕关闭。
花田网络里,所有人都感觉到桥上传来的变化——三百七十二股意识流,同时切换到了“观察模式”。
笨拙的、困惑的、但真实的观察。
第一个完成三分钟观察的,是那个最早学会折星星的纤细光影。它的课桌中央,透明叶上浮现出一行字:“观察报告:纸张纤维走向不规则。折痕角度存在47处偏差。颜色分布不均匀。总体评价:不完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