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堂课开始前,桥的光谱自动调整。
那些悬浮的课桌不再整齐排列,而是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桥面上,像一片发光的群岛。每个课桌中央的透明叶,此刻都浮现出同一个问题——瑟兰文字翻译成地球语言只有四个字:
“你的裂纹?”
那个最早学会折星星的纤细光影,此刻维持着光星形态,悬停在韩青面前。它把自己的“裂纹”展示出来:星星的一个角有明显的破损,那是它在模仿折叠时过度用力导致的结构瑕疵。
“按照效率标准,”光影发出困惑的频率,“这属于次品。应该销毁或修复。但……我不想修。”
韩青伸手触碰那个破损的角。指尖传来细微的、不稳定的振动——那是光影在努力维持破损状态,对抗着瑟兰程序本能里“修复一切不完美”的冲动。
“为什么不修?”苏瑜问。她已经在一张课桌前坐下,面前摊开一本边缘烧焦的笔记本——陈默的第三本,也是最后一本。
光影的光星形态微微闪烁:“因为破损的那个角……是第一个我‘自主选择’留下的痕迹。修好了,那个选择就不见了。”
这句话通过桥的网络,传递给所有课桌。
三百七十一个瑟兰意识同时沉默。它们在理解这个概念:有些东西,存在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“不完美”。
小雨手腕光印投射出课程详细说明:
“第二课:错误的价值。
目标:识别个体成长过程中的关键‘失败案例’,分析其带来的非预期收益。
教学方式:地面案例分享+桥上实践验证。
特别提醒:本课程可能导致认知模型重构,请谨慎参与。”
老赵的声音从地面通过光桥传来,粗哑但清晰:“谨慎个屁!老子第一个来!”
光桥垂下一根特别的光须,在老赵面前展开成讲台。不是庄严的讲台,是一块粗糙的、布满机油污渍的铁砧——是老周从铁砧镇废墟里抢救出来的,那个镇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砧板。
老赵站在铁砧前,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七年的扳手。扳手表面布满划痕,最深的那个豁口,是灾难发生第三天留下的。
“这是我的裂纹。”老赵举起扳手,让桥上的所有瑟兰意识都能看清那个豁口,“七年前,我想用这个扳手撬开化工园区的地下安全门。里面困着十七个人,包括我老婆。”
他停顿了三秒。这三秒里,桥上静得能听见光谱流动的细微嗡鸣。
“门是防爆设计的,扳手不够力。我拼命撬,扳手断了,豁口就是这么来的。门没开。”老赵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最后用炸药炸开的,但晚了半小时。十七个人,只救出来九个。我老婆在另外八个里。”
铁砧表面,自动浮现出当时的影像——不是完整画面,是感觉的碎片:金属摩擦的火星,扳手断裂的震痛,炸药引爆前的倒数,以及门开后那片死寂。
桥上,一个瑟兰课桌发出分析:“案例归类:救援任务失败。直接损失:八条生命。工具损毁:一把扳手。建议:优化破门方案,升级工具材料。”
典型的瑟兰效率分析。
但老赵摇了摇头:“你们漏了最重要的东西。”他摩挲着扳手的豁口,“这个豁口教会我一件事:有些门,不是靠蛮力能开的。有些事,不是你拼命就能成的。”
他把扳手放在铁砧上:“后来我用这把断扳手,教韩青怎么修第一台净水机。用这个豁口卡住螺丝,刚好能拧。再后来,我用同样的方法修了四十七台设备,救了至少三百人。”
扳手突然发光——不是桥的光,是扳手自身承载的记忆在回应。豁口处浮现出微小的全息影像:韩青第一次成功修复设备时的笑脸,净水机流出清水时人群的欢呼,孩子们用修复的照明灯看书的夜晚……
“所以这个失败,”老赵总结,“不是‘应该避免的错误’,是‘必须经过的课’。没断过扳手的人,不会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方法。”
那个分析失败的瑟兰课桌,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,它的透明叶上浮现出新的文字——不是分析报告,是尝试性的理解:
“裂纹……是教学工具?”
“是路标。”老赵说,“告诉你‘此路不通,但旁边可能有路’。”
桥的光谱突然出现一条新的分支——银白的主光谱旁,分出一条带着铁锈色泽的、粗粝的支流。那是老赵的“失败智慧”被桥吸收后的具现化。
第一个瑟兰意识开始响应。
那个维持光星形态的纤细光影,突然解体了一部分——不是崩溃,是主动让光星的一个棱角“软化”,变成不规则的、流动的光絮。它在模仿扳手的豁口,但用自己的材料。
“我在第七次深空探测任务中,”光影发出回忆的频率,“因为多观测了NGc-2392星云0。7秒,导致燃料计算偏差0。03%。按照手册,这属于严重失误,应该格式化修正。”
光星的软化部分开始变化,浮现出当时的场景:一片绚烂的星云,一艘瑟兰探测舰,舰长在控制台前犹豫的那0。7秒。
“我没有上报这个偏差。”光影继续说,“而是修改了后续航线,利用一颗彗星的引力弹弓效应,补回了燃料差额。那次任务多发现了三个宜居带行星。”
软化部分突然“凝固”——不是恢复原状,是固化成了新的形态:一个微小的、三维的引力弹弓模型,嵌在光星的破损处。
“这个‘错误’带来的发现,为瑟兰文明拓展了17%的殖民疆域。”光影总结,“但按照《纯净协议》,我仍然应该被格式化,因为我‘隐瞒了非逻辑行为’。”
桥上,其他瑟兰意识开始传递自己的“裂纹”。
第二个课桌浮现出画面:一个瑟兰工程师在维修舰体时,“浪费”了0。5单位能量,给维修机器人画了一个笑脸图案。结果那个机器人后续工作效率提升了3%——因为它被其他机器人“喜欢”了,获得了更多协作机会。
第三个课桌展示的是:一个瑟兰研究员在分析地球文明数据时,私自将“纸星星折叠教学”标记为“高等文化交流协议”。这个错误分类让该资料逃过了格式化的第一轮筛查,最终被更多瑟兰个体看到。
错误一个接一个。
不是作为耻辱,是作为……资源。
桥的光谱因为这些错误故事的汇入,变得越来越丰富。那些原本银白、精确、规整的光流,现在夹杂着铁锈色、雾状、晶体反光、甚至纸张褶皱的纹理。
更惊人的是,桥开始自主建立“错误关联网络”。
扳手的豁口连接上燃料计算的0。03%偏差。
机器人的笑脸连接上纸星星的错误分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