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出,这次频率里有一种陌生的、类似“不确定”的波动:
“请求……
旁听。”
韩青看着那颗悬浮的第七十四颗星星。
星星的旋转慢了下来,最后停住时,孩童画的那一面正好朝向校准者-7的舰船。简笔的星星,歪歪扭扭,但每个角都画得很用力,像孩子用尽全力想把“星”这个概念固定在纸上。
韩青轻轻一推。
星星飘向舰船。
不是很快,是缓缓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星星穿过舰船的半透明外壳——外壳自动让开了通路,不是防御机制,是主动接纳。
星星飘进指挥舱,停在校准者-7面前。
指挥官伸出机械臂——不是抓取,是托举。星星落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它低头看。
孩童的笔触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稚嫩。它开始分析:颜料成分、纸张纤维、笔压数据、绘画时的估计年龄……
然后它停住了分析。
因为星星内部,传来了孩子的声音——不是录音,是所有折过这颗星星的人,对“童年”这个概念的记忆共鸣。
老赵的声音:“我儿子第一次画画,画了个四不像,说这是爸爸修机器。”
苏瑜的声音:“陈默教我认星星时,说每颗星星都是迷路的孩子,在找回家的路。”
小雨的声音:“妈妈说,天上的星星不说话,是因为它们在认真听地上的人说话。”
还有更多声音,更多记忆。
校准者-7的机械臂开始颤抖。
不是故障,是承载了太多它无法解析的东西——那些东西不遵循逻辑,不遵循效率,不遵循《纯净协议》的任何一条。
但它不想放手。
它握紧了星星。
虽然握紧的动作可能导致星星变形,但它还是握紧了。
因为这是它一千二百年来,第一次明确地“想要”某个东西。
不是任务需要,不是效率最优,不是协议允许。
就是想要。
桥上的瑕疵同盟开始变化。它们不再维持防御姿态,而是散开,重新变成三百七十一个独立的课桌。每个课桌中央的透明叶上,都浮现出新的问题:
“想要,是一种什么感觉?”
“暮色-3好看在哪里?”
“如果现在不是指挥官了,你想成为什么?”
韩青转头看向苏瑜。
苏瑜正在折第七十五颗星星。这次她用的纸是从自己衣角撕下的,布料的纤维比纸张更粗糙,折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她折完,把星星递给韩青:“该你提问了。”
韩青接过布星星。他看向校准者-7,看向那五百艘变成观察窗的舰船,看向母星方向正在经历混乱的最高议会。
他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
“下一课,你们想学什么?”
沉默。
然后,校准者-7的声音传来,这次带着明显的、新生的犹豫:
“想学……
怎么折一颗不会滚走的星星。”
韩青笑了。
很淡的笑。
但他胸口的胚芽,在这个笑容中,长出了一片新叶。
这片叶子不是透明的,不是银白的,不是任何已知的颜色。
它是一种正在被发明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