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的第七十九颗星星复制了三千份。
每一份都在飞向需要它的地方:那三个意识崩溃的保守派瑟兰,母星非逻辑研究部里出现“认知不适”症状的十七个个体,歌唱文明中因为吸收了过多异种记忆而陷入“情感消化不良”的两位进化者,甚至还有花田网络里几个在战斗后出现创伤应激的老兵。
星星飞入他们的意识时,不是治愈,是“建立病床”。
桥的意识光球分裂出一个小小的分身,悬浮在时间花园中央,现在它把自己称为“一号病房”。病房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记忆薄膜,能看到内部有三个静止的光茧——正是那三个崩溃的保守派个体。
韩青站在病房外,胸口疤痕传来细微的刺痛,像在感应内部的痛苦频率。
“他们在重复同一句话。”苏瑜的七彩种子分析着光茧的数据流,“‘有些光要从裂缝里看’。这是接收你疤痕记忆的那个个体,它的逻辑核心卡在了这个悖论上——按照《纯净协议》,裂缝代表损坏,损坏处不可能有光。”
小雨的光印补充:“另外两个的循环语句是‘血为什么是咸的’和‘忍耐的数学公式是什么’。都是无法用瑟兰逻辑解答的问题。”
晨星站在韩青身边,它的光星手微微颤抖:“是我的错吗?如果我当初没有学折星星,没有把这些‘错误’带回母星……”
“不是错。”韩青打断它,声音很平静,“是课。只是这堂课对有些人来说,太痛了。”
他看向病房内。光茧表面开始浮现裂纹——不是损坏,是伤口正在具象化。第一个光茧的裂纹里透出虹彩,第二个渗出类似血液的液体,第三个内部传出压抑的、类似啜泣的声波震动。
“他们需要学会的不是消除这些感觉,”韩青说,“是学会说‘我这里痛’。
病房开始运作前,韩青回到了教师休息室。
茶还是那壶茶,但已经凉透了。苏瑜想给他换一壶新的,韩青摇头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凉茶有另一种滋味——涩味更明显,但回甘更持久。
“陈默以前说,”韩青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,“最好的老师不是帮学生避开所有坑,是在学生掉进坑里时,蹲在坑边伸手。但有时候……学生会把老师也拉下去。”
苏瑜在他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上的裂纹。那是前天她不慎摔了一下留下的,没完全碎,但多了三道放射状的细痕。
“你担心自己也会崩溃?”她轻声问。
韩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自己胸口,疤痕在衣料下透出极淡的虹彩,像身体里装着一个小小的、永不日落的黄昏。
“我担心的是,”他终于说,“当病房住满了学生,谁来看护病房?”
话音未落,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是校准者-7。它的机械外壳上现在多了一些“装饰”——胸口别着那颗丑星星“暮色-7”,左手腕缠着一小段歌唱文明的流体丝带,面甲的一角贴着一片地球植物的干叶。
“我申请担任病房的‘见习护工’。”它说,声音频率比从前柔和了许多,“我已经完成了‘基础情感识别课程’,成绩是b-。但我的优势是理解瑟兰的逻辑结构,可以帮崩溃的个体建立‘情感-逻辑转换接口’。”
韩青看着它。这个曾经只相信效率和协议的指挥官,现在胸口别着一颗歪扭的纸星星,申请去照顾那些被情感“感染”的同胞。
“为什么想这么做?”苏瑜问。
校准者-7的面甲内部数据流闪烁了一下:“因为当我学习折星星时,第一次感觉到‘困惑’不是需要消除的错误,是……探索的开始。我想让他们也能感受到这个。”
它停顿,机械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的星星:
“而且暮色-7告诉我,
有时候最丑的东西,
最能安慰破碎的人。”
未知文明的第一堂课,没有在教室进行。
桥为他们开辟了一个特殊的空间——“时间折叠练习室”。整个房间没有固定形态,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都在缓慢地“翻折”,像一张被无形之手不断折叠的纸。
三位未知文明的交流者出现了。
他们的形态无法用三维空间的语言描述,勉强可以理解为“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的光之褶皱”。当韩青注视他们时,会同时看到他们的过去形态(更简单、更几何)、现在形态(复杂、流动)、以及可能的未来形态(某种无法理解的美)。
他们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:褶皱-a,褶皱-β,褶皱-γ。
褶皱-a的声音同时从昨天、现在和明天传来:
“按照我们的认知,
伤口是不存在的。
所有事件都是时间线上的必然点,
痛苦只是某个节点的不完美感知。”
它在空中“展开”了一小片时间——不是影像,是直接让那个时间片段在房间里重现:一段瑟兰个体格式化时的数据流,痛苦被量化为“认知结构重组时的能量损耗值”。
“但在接触你们的星星后,
我们发现了0。0001%的异常——
同样的能量损耗,
在不同的个体中产生了不同的……
‘回响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