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活下来的美梦者,从此变了。
“他们再也无法创作美。”云霭传递的信息里带着悲悯,“因为每一次创作,都会想起那个被困同胞永恒的煎熬。于是他们开始……收集美。收集其他文明在最极致时刻创造的美,试图用别人的‘完美绽放’,填补自己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。”
韩青明白了。
第十三文明不是天生的收割者。他们是艺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。
云霭带韩青来到桂花园最深处。这里没有桂花树,只有一面巨大的、缓慢流动的“镜面”——那是听觉文明用全部幸存者的记忆,共同维持的“共情档案馆”。
镜面里,是第十三文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的具象化:
一颗被囚禁在透明水晶中的恒星,恒星内部,一个半透明的泡泡生命体在永恒挣扎。它的每一次“即将绽放”都会被重置,永远停在绽放前0。0001秒。那种“永不可达”的痛苦频率,即使隔着镜面,也让韩青胸口的泪滴果实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“听觉文明在逃亡途中,偶然截获了这段记忆。”云霭解释,“我们把它保存在这里,不是为了研究敌人,而是为了……理解。因为理解,才可能找到除了对抗之外的路。”
韩青把手按在镜面上。瞬间,他被拖入那个泡泡生命体的感知——
没有时间。没有空间。只有永恒的“几乎”。几乎自由。几乎绽放。几乎美。几乎结束。但永远不会“是”。那是比死亡残酷一万倍的刑罚。
他猛地抽回手,大口喘气(虽然在寂静中这只是胸腔的剧烈起伏)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云霭的触觉信息很轻,“他们收割,是因为他们再也无法创造。他们渴望死亡之美,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文明,死于一场‘未完成的生’。”
就在这时,镜面突然出现裂缝。
不是物理裂缝,而是记忆层面的崩溃——因为外部清洗光束的预热,整个桂花园的能量场开始波动。镜面中的伤疤景象开始扭曲,那个被困的泡泡生命体,突然转向韩青的方向。
它“看”见他了。
不是通过眼睛,是通过伤疤与伤疤之间的共鸣。韩青胸口的疤痕花园,那些因失去、痛苦、抗争而开出的透明花,与那个永恒“几乎”的痛苦,产生了诡异的共振。
镜面开始反向抽取韩青的记忆——陈默的死,废墟上的播种,老赵的七年等待,小雨的承载,效率-1的歪圆圈,四千个光球的选择,芝麻汤圆的温度……
所有这些“活着”的、混乱的、不完美的记忆,像洪水般冲进那颗被囚禁的恒星。
然后,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。
恒星内部,那个永恒挣扎的泡泡生命体,突然……停止了挣扎。
它静止了0。3秒——对它而言,那是比永恒更长的瞬间。然后,它用尽全部力量,向镜面外的韩青,传递了一段微弱但清晰的触觉信息:
那是一个问题。
一个被困在“几乎”状态十三万年的生命,提出的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问题:
“外面的世界……还烫吗?”
韩青退出桂花园时,外面的倒计时还剩四分十七秒。
天空的紫绿光芒已经刺眼到无法直视。四千个光球和三千多个桥梁空间投影正在疯狂振动,试图构建足够混乱的频率护盾。
苏瑜冲过来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韩青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着那道光,手按在胸口——疤痕花园里,第八朵透明花旁,长出了一颗全新的、深紫色的果实。
那是伤疤与伤疤对话的果实。
他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没有伤口。而是他们的伤口……从来没有被问过‘疼不疼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