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审?顾沉舟心底一片冷嘲。进了天牢,又有如此“确凿”的证据,所谓的侯审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沈啸,必死无疑。而他那个刚刚娶进门的王妃……
脑海中浮现出沈青璃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得像北疆圣湖的水,不掺一丝杂质。在猎场初遇时,她看着他,眼里有惊慌,有感激,还有一丝少女的羞涩。就在昨夜,喜帕掀开的那一刻,那双眼眸里盛记了星光,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慕。
信任……爱慕……
顾沉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,细微却清晰的痛楚蔓延开来。但他很快将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。他是大靖的太子,未来的皇帝,他的脚下是累累白骨,他的道路不容许有丝毫犹豫和软肋。
沈青璃,是朔方王的女儿,是可能存在的叛国余孽。更是……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用来试探他、攻击他的最好利器。
护她一世安稳?
呵。在这吃人的皇宫,他连自已能否完全安稳都无法保证,又如何能护住一个身份如此敏感的她?唯一的办法,就是将她彻底推开,推得远远的,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沈青璃,是他顾沉舟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。只有这样,或许才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。
“盯着听雪阁。”他冷声吩咐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不许她踏出一步,也不许任何人探视。一应吃穿用度,按……按最低等的份例给。”
萧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但立刻低头领命:“是,殿下。”
“还有,”顾沉舟转过身,眸光锐利如鹰,“给孤仔细地查!朔方王通敌一案,所有经手的人,所有可能的疑点,孤都要知道!记住,要绝对秘密地进行。”
他不信沈啸会通敌,这背后一定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推动。而他,必须把这只手揪出来。在这之前,沈青璃必须“失宠”,必须在他的“厌弃”下,才能暂时安全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萧寒肃然道。
顾沉舟挥了挥手,萧寒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银炭在兽炉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顾沉舟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开着一幅北疆舆图。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朔方王镇守的关隘,最终停留在猎场那个位置。
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,女子温柔坚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“殿下,我叫沈青璃。青色的青,琉璃的璃。”
琉璃易碎,彩云易散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听雪阁内,沈青璃靠在冰冷的墙上,不知不觉昏睡过去。
她让了一个梦。梦里,还是北疆,天高云阔,草长莺飞。父王骑着骏马,笑着朝她招手:“璃儿,快来!”她奋力奔跑,却怎么也追不上。忽然,画面一转,漫天大雪,顾沉舟站在高高的宫墙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去。她大声呼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尽的寒冷将她包裹。
“父王!”
她惊呼一声,猛地惊醒,冷汗涔涔。窗外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院子里挂起了昏黄的灯笼,在风雪中摇曳,投下鬼魅般的影子。
采月红着眼端来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:“小姐,勉强用一些吧,不然身子撑不住的。”
沈青璃看着那冰冷的食物,胃里一阵翻涌。但她知道采月说得对,她不能倒下,父王还在等着她,朔方王府的清白还需要她。
她接过碗,机械地将冰冷的米粥往嘴里送。粥是馊的,咸菜齁咸,但她仿佛尝不出任何味道,只是麻木地吞咽着。
活下去。
她必须活下去。
只有活着,才能知道真相。只有活着,才能……问一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,为何昔日的誓言犹在耳,转眼却能让到如此狠绝?
一滴滚烫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,滴进冰冷的粥碗里,悄无声息。
夜还很长,风雪正疾。东宫的宫墙之内,一个女子的心,正在一寸寸冻结,一步步走向由爱生恨的深渊。而另一座宫殿里,那个执棋的男子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眉宇间亦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寂。
这不死不休的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