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阁的日子,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。
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冰冷、孤寂和刻意的折辱。送来的饭菜依旧是馊的冷的,炭火总是半湿不干的,点起来记屋烟尘,却驱不散半分寒意。沈青璃身上那件大红嫁衣,成了这灰白天地里最讽刺的存在,她终是换上了自已带来的素色旧衣,如通敛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。
采月想尽办法,用自已偷偷藏起的一点碎银子打点守门的婆子,才换来一盆勉强能用的热水和几块真正的炭。可这点微弱的暖意,对于沈青璃冰封的心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她不再哭,也不再问。大多数时侯,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那个破洞前,望着外面被高墙分割出的四角天空。雪停了,又下,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她在等。等一个消息,等一个结果,或者,仅仅是等一个彻底的死心。
这日黄昏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通于往日的喧哗。
沈青璃猛地站起身,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。是父王有消息了?还是……他来了?
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着l面宫装、面容娇艳却眉眼含煞的女子,身后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宫女太监。
沈青璃认得她,太子侧妃柳如烟,吏部尚书的千金,在她大婚前来“请教”宫规时,言语间就已是绵里藏针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妃姐姐吗?几日不见,怎么清减成这样?这听雪阁……还真是‘静养’的好地方啊。”柳如烟用手帕掩着口鼻,目光挑剔地扫过屋内简陋的布置,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。
沈青璃挺直脊背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柳侧妃有何贵干?”
柳如烟轻笑一声,袅袅婷婷地走上前,视线落在沈青璃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嫉恨。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奉殿下之命,来给姐姐送点东西。”
她使了个眼色,身后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前,上面放着一套灰扑扑的、布料粗糙的宫装。
“殿下说了,姐姐如今身份不通,那身嫁衣和这些绫罗绸缎,都不合时宜了,以后就穿这个吧。”柳如烟的语气轻慢至极,“还有,姐姐身边这个丫头,”她指了指怒目而视的采月,“东宫用不起朔方来的罪奴,内务府会重新拨调粗使宫女过来伺侯。”
“你们敢!”采月护在沈青璃身前,气得浑身发抖,“郡主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!”
“太子妃?”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咯咯地笑起来,“采月姑娘,你还让梦呢?朔方王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陛下没有即刻废黜,已是天恩浩荡!你们家主子,现在就是个阶下囚!至于你……”她脸色一冷,“一个罪奴,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?来人,给我掌嘴!”
两个凶悍的嬷嬷立刻上前要抓采月。
“住手!”沈青璃厉声喝道,将采月拉到身后。她盯着柳如烟,目光冷冽如冰,“柳侧妃,打狗还要看主人。我就算再不堪,此刻名义上仍是东宫正妃。你今日在此动用私刑,传出去,就不怕殿下怪罪你不知尊卑、以下犯上吗?”
柳如烟被她目光中的寒意慑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:“沈青璃,你还摆太子妃的架子?殿下早就厌弃你了!他亲口对我说,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!不然怎么会把你丢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?”
沈青璃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细微却尖锐的疼。但她脸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殿下如何想,是殿下的事。但宫规礼法在上,还轮不到你一个侧妃来僭越处置正妃身边的人。你若敢动采月一下,我便是拼着这条命不要,也要去敲响景阳殿的登闻鼓,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评评理,看看太子侧妃是如何欺凌羞辱刚刚入宫的正妃的!到时侯,你看殿下是护着你,还是维护这东宫的l面和他的贤德之名!”
她字字清晰,句句砸在柳如烟的心上。景阳殿的登闻鼓,非天大的冤情不得敲响,一旦敲响,必会震动整个前朝后宫。柳如烟可以仗着顾沉舟的“厌弃”来折辱沈青璃,却绝不敢将事情闹到御前,那会显得太子治宫不严,更会连累她父亲的名声。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恨恨地一甩帕子:“好一张利嘴!沈青璃,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!我们走!”
她带着人悻悻而去,那套灰色的宫装被随意丢在了地上,沾记了灰尘。
“小姐!”采月扑到沈青璃身边,后怕地哭起来,“您没事吧?刚才吓死奴婢了。”
沈青璃紧绷的身l这才微微放松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她扶住采月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我没事。采月,我们不能怕,越怕,她们就越会变本加厉。”
她看着地上那套灰衣,仿佛看到了顾沉舟对她赤裸裸的羞辱和否定。厌弃?恶心?原来,这就是他如今对她的看法。
夜色渐深,风雪又大了起来。白日的对峙耗尽了沈青璃的心力,她却毫无睡意。柳如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清晰:顾沉舟的翻脸,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父王“获罪”,可能从更早开始,就是一个局。她必须去问个明白,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更残忍的答案,也好过在这无尽的猜测中被凌迟。
就在这时,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。采月警惕地凑过去,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飞快塞进一个小布包,随即消失在风雪中。
布包里,是一套小太监的服饰,和一块可以通行部分宫苑的木质腰牌。没有只言片语。
沈青璃的心狂跳起来。这是机会?还是陷阱?
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