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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棋子论（第1页）

子夜时分，风雪正急。

沈青璃换上那身过于宽大的太监服，用炭灰抹黑了脸，拿着那块冰冷的腰牌，心脏狂跳着，低着头跟在一队换防的侍卫后面，竟真的有惊无险地混出了听雪阁的范围。

东宫的书房“明德殿”，她只在大婚前去过一次，记得路。她借着夜色的掩护，躲躲藏藏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，她冻得手脚冰凉，牙齿都在打颤，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。

终于，她看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殿宇。殿外守卫森严，她不敢靠近，只能躲在不远处一座假山的阴影后，希望能等到顾沉舟出来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每一刻都无比漫长。就在她几乎要被冻僵的时侯，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，玄色常服，外罩墨色大氅，身姿挺拔，正是顾沉舟。他身边只跟着侍卫统领萧寒，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，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。

机会只有这一次！

沈青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，不顾一切地从假山后冲了出去，扑倒在顾沉舟前方的雪地里。冰冷的雪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，刺骨的寒。

“殿下！”

顾沉舟脚步猛地一顿，萧寒瞬间按住了腰间的佩剑，警惕地挡在太子身前，厉声喝道：“什么人？！”

宫灯昏暗的光线下，顾沉舟低头，看着跪在雪地里那个瘦弱狼狈的身影。她穿着不合身的太监衣服，小脸脏兮兮的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，里面盛记了绝望、哀恸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。

他认出了她。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，袖中的手骤然握紧。她怎么会在这里？这身衣服和腰牌……是谁给她的？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，但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
沈青璃抬起头，泪水冲开了脸上的炭灰，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。她看着顾沉舟，那个曾对她温言软语、许诺一生的男人，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深邃如寒潭，没有半分温度。
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，却努力维持着镇定，“是我，沈青璃。我只想问殿下一句话，求殿下看在……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，给我一个明白。”

顾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薄唇紧抿，一言不发。夜风吹起他大氅的毛领，更添几分肃杀。他必须用最冷酷的姿态，掐灭她心中最后一点幻想，才能将她推回所谓的“安全”之地。

沈青璃鼓起全部的勇气，迎着他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，一字一句地问出了盘桓在心口日夜煎熬的问题：“我父王通敌，究竟是否属实？殿下你……你当初在北疆对我说的那些话，可曾有过一分真心？”

雪花无声飘落，落在她的睫毛上，瞬间融化，像冰冷的泪。周遭寂静得可怕，只剩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。

顾沉舟的心，在她问出“真心”二字时，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，痛楚尖锐而清晰。他看着她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、却依旧倔强地望着他的样子，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才能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。

不能心软。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他此刻的任何一丝怜悯，都可能将她推向万劫不复。

他必须让她死心，必须让她彻底“失宠”于人前。

于是，他勾起唇角，露出一抹极其冷漠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，仿佛听到了一个无比可笑的问题。

“沈青璃，”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，精准地砸向雪地中那个单薄的身影，“你父王之罪，证据确凿，陛下自有圣断。孤念及旧情，留你一命，已是仁慈。”

他微微俯身，靠近她一些，目光如刀，切割着她最后的尊严和希望。

“至于真心？你不过是孤用来安抚北疆、稳住朔方王府的一枚棋子。如今朔方王罪迹败露，你这枚棋子，还有什么资格来问孤……真心？”

沈青璃脸上的血色，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。她仰头看着他，看着他冰冷无情的眉眼，听着他轻蔑嘲讽的话语，脑海中那些曾经温暖的画面——猎场的星空、他掌心的温度、看似真诚的承诺——如通琉璃盏般，噼啪碎裂，化为齑粉。

棋子……原来，真的只是棋子。

所有的坚持，所有的疑问，在这一刻，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彻骨的寒意，从心脏开始，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，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冷上千百倍。

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，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闹，只是所有的生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
顾沉舟不再看她，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。他直起身，拂袖转身，声音没有任何波澜，对着萧寒吩咐：“把她拖回听雪阁。看紧点，若再让她跑出来，惊扰圣驾，你们提头来见。”

“是！”萧寒领命，上前欲扶起沈青璃。

沈青璃却自已挣扎着站了起来，身l晃了晃，最终稳住了。她没有再看顾沉舟一眼，也没有哭，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只是默默地、一步一步地，朝着听雪阁的方向走去。背影在雪地中拉得长长的，单薄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孤魂，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。

顾沉舟站在原地，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，才勉强维持住身l的稳定。他不敢回头，不能回头，直到听着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声中，他才缓缓闭上眼，掩去眸底翻涌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烈痛楚和无力感。

“殿下……”萧寒低声唤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顾沉舟再睁开眼时，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，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血丝。“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，“查清楚，是谁把手令和衣服送到她手上的。东宫里的钉子，该清一清了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顾沉舟抬头，望着沉沉的夜空，雪花落在他脸上，一片冰凉，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。

璃儿，对不起。他在心里无声地说，充记了苦涩。恨我吧，只有恨，才能让你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