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。陆振华没有再出现在她上下学的路上,也没有在课间“偶然”路过她的教室。赵伟那伙人更是彻底没了踪影。校园生活恢复了它本该有的、专注于学业和通龄人琐碎烦恼的单纯节奏。林晓月乐得清静,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数学竞赛的准备中。那几张油印材料被她翻来覆去地看,上面的例题她啃得异常艰难,很多知识点明显超纲,但她憋着一股劲,不会就去问老师,或者泡在图书馆查资料。她甚至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悄悄留意报纸上的信息,或者听大人们闲聊,捕捉着这个时代任何可能让普通人赚点小钱的机会。卖早点?需要本钱和炉灶。倒腾点小商品?她没货源也没路子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却又无比坚定。她必须尽快攒够底气,带着父亲搬出这个大院,彻底远离陆家的影响范围。这天下午放学,林晓月照例去图书馆还了书,出来时天色比平时稍晚了一些。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家属院里飘荡着愈发浓郁的饭菜香气。她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,习惯性地看向自家所在的单元门洞,却猛地刹住了脚步。单元门旁那棵老槐树下,停着一辆极其眼熟的、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凤凰自行车。车旁站着的人,身形挺拔,肩背宽阔,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和军绿长裤,却硬是穿出了不通于常人的板正和气度。是陆振华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!还直接找到了她家楼下!林晓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车把,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避开。但他似乎早就看到了她,目光一直落在她这个方向。此刻见她停下,他抬脚,不紧不慢地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。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,在傍晚相对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避无可避。林晓月僵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夕阳在他身后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,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辆自行车的距离。他停下脚步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林晓月抿紧了唇,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警惕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陆振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视线从她紧绷的脸上,缓缓下移,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,最后停在她紧紧抓着车把、指节泛白的手上。然后,他抬起了手。林晓月神经一绷,几乎要后退。却见他手里拿着的,并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,而是一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,用麻绳捆着,看起来沉甸甸的。“给你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些,没什么波澜,直接将那摞书递了过来。林晓月愣住了,低头看向那摞书。牛皮纸包裹得很严实,但最上面一本的侧面,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字——《高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》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目光猛地抬起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“这……”“图书馆借不到,新华书店也缺货。”陆振华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这些是前几年的版本,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用。里面有笔记,重点和难点都标出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晓月的心湖:“比你们老师发的那个油印资料全。”林晓月彻底怔住了。她看着那摞书,又看看陆振华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这是什么意思?羞辱她?暗示她不自量力?还是……另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捉弄?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,眼神里的戒备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浓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干巴巴的。陆振华举着书的手悬在半空,看着她明显抗拒的姿态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,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。“你不是要参加竞赛?”他反问,语气理所当然,“这些书有用。”“我不需要。”林晓月硬邦邦地拒绝,别开视线,“我自已会想办法。”空气有瞬间的凝滞。傍晚的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陆振华举着书的手没有收回,也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“林晓月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,“逞强没用。”这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她敏感的自尊心。她猛地转回头,眼底涌起怒气:“我是不是逞强,跟你有什么关系?陆振华,你到底想干什么?看我笑话?还是觉得施舍一点东西给我这个‘司机女儿’,能让你很有成就感?”她的话像子弹一样射出去,带着尖锐的刺。陆振华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,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攥紧了。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眸色骤然转深,像是被她的某句话刺伤了。但他依旧没有动怒,也没有解释。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僵持的沉默。他举着书,她冷着脸拒绝,像两尊对峙的雕塑。单元楼里传来开门声和邻居的说话声,似乎有人要出来了。陆振华的目光往单元门洞瞥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下一秒,他忽然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地将那摞沉甸甸的书直接塞进了林晓月自行车前的车筐里!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。“你……”“拿着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,甚至有一丝……急促?“用得着就用,用不着就扔了。”说完,他根本不给林晓月再次拒绝的机会,利落地转身,跨上自已的自行车,脚下一蹬,车轮碾过地面,很快便拐出了院子大门,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。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。林晓月僵在原地,看着车筐里那摞突然多出来的、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,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院门口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晚风吹起牛皮纸的一角,露出里面书籍陈旧却干净的封面。她站在原地,足足愣了一分钟。最后,她咬着唇,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院门方向,最终还是伸出手,碰了碰那摞书。牛皮纸包裹下的书脊硬挺,沉甸甸的,压得车筐都往下沉了沉。像突然压在她心上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