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脏还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,梦魇中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凝视着她。林晓月用力闭了闭眼,深吸了几口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,才将那股莫名的惊悸压下去。只是个梦。她告诉自已。是被他昨天那句莫名其妙的鬼话影响了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。她轻手轻脚地起床,换下汗湿的睡衣。父亲还在熟睡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灶台上,小米粥已经坐在炉子上温着,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——父亲总是起得比她更早,默默准备好一切。匆匆吃完早饭,林晓月背上书包:“爸,我走了。”“哎,路上慢点。”林保国从厨房探出头,叮嘱道,眼神里还带着点昨晚残存的细微担忧。“知道啦。”她挥挥手,带上房门,将那点担忧隔绝在内。推着自行车走出筒子楼,清晨的空气清新冷冽,让她精神一振。她刻意绕开了平时常走的那条能远远瞥见首长小楼的路,选了另一条稍远但更僻静的巷子。她需要距离,需要冷静。一路无事。快到校门口时,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,目光警惕地扫过那棵老槐树下——空无一人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。也许,他只是一时兴起。像他那样的人,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更新鲜的事物吸引过去。只要她坚持无视,他总会觉得无趣,然后离开她的生活轨道。一整天,林晓月把自已完全埋进了课本里。语文,数学,英语……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,只有沉浸在公式和单词里,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纷扰。课间她也尽量待在座位上,或者和刘莉去人多的操场,避免落单。没有陆振华的身影,也没有赵伟那伙人的挑衅。平静得让她几乎以为昨天的一切才是一场梦。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班主任拿着一叠材料走进教室,敲了敲讲台:“通学们,安静一下。下个月市里有个中学生数学竞赛,我们学校有几个名额。有兴趣参加的通学,下课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和学习资料。这次竞赛含金量很高,获奖对将来高考有帮助,大家积极一点。”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,有跃跃欲试的,也有直接放弃哀嚎的。数学竞赛?林晓月心里一动。上辈子,她所有的心思都围着陆振华转,学习成绩只是中等,这种竞赛从来想都不敢想。但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,她深知知识和学历的重要性。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靠她自已挣来的,离开原有轨迹的机会。下课铃一响,她立刻收拾好书本站起来。“晓月,你不是真要去报名吧?那竞赛可难了!”刘莉惊讶地拉住她。“试试嘛,又没什么损失。”林晓月笑笑,挣开她的手,快步走向教师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已经挤了几个成绩拔尖的学生。她安静地排在后面,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班主任说。好不容易轮到她了,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看着她,有些意外:“林晓月?你想报名?”“是的,老师,我想试试。”她语气坚定。班主任沉吟了一下,倒是没直接拒绝,只是说:“有上进心是好事。不过这次竞赛难度不小,这些是参考书目和往届的试题,你拿回去看看,量力而行。”说着,递给她几张油印的材料。“谢谢老师!”林晓月接过那几张散发着油墨香的纸,如获至宝。她仔细地将材料对折,小心地夹进课本里,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,仿佛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、能通往未来的东西。抱着书本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洒下长长的金色光柱。她低着头,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去哪里能买到这些参考书,图书馆会不会有……拐过楼梯口,差点撞上一堵人墙。薄荷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窜入鼻腔。林晓月猛地刹住脚步,心脏骤然缩紧,抱着书本的手臂下意识收拢。陆振华就站在她面前,背靠着走廊的墙壁,一条腿微微曲起,像是等了很久。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,几乎将她完全笼罩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本露出半截的油印材料上,眼神深晦不明。林晓月下意识地想后退,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这个时间,高三应该还在上课。他缓缓抬起头,视线从材料移到她的脸上。那双眼睛,不像昨天那样带着逼问的锐利,也不像梦里那样破碎绝望,而是沉沉的,像结了一层冰的湖面,看不出底下翻涌着什么。“数学竞赛?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听不出情绪。林晓月抿紧了唇,不想回答。她侧过身,想从他旁边绕过去。他却突然伸出了手。不是拦她,而是直接、准确地抽走了她夹在课本最上面的那几张油印材料。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。“你干什么?还给我!”林晓月急了,伸手要去抢。陆振华抬高了手臂,他个子高,材料被他举着,她根本够不到。他垂着眼,目光快速扫过那几页纸上的参考书目和试题类型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“你要参加这个?”他又问了一遍,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质疑,甚至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焦躁?“跟你没关系!”林晓月踮着脚,语气冲了起来,“陆振华,把东西还我!”她跳了一下,指尖终于碰到了纸张的边缘,却被他轻易躲开。他放下手臂,材料却被他攥在了手里,没有还给她的意思。他盯着她,眼神变得锐利,像鹰隼锁定了猎物。“这些书,你看得懂?”他问,语气近乎苛刻,“里面的题,你会让?”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中了林晓月内心深处那点因为家境和过去而产生的自卑。上辈子,这种隐形的轻视她受够了!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,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。不是羞赧,是愤怒。“我看不看得懂,会不会让,需要向你汇报吗?”她仰起头,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,眼睛因为怒气而格外亮,“陆大公子是闲得发慌,还是觉得全世界就您一个人配学习、配进步?”她的反击又快又尖锐,带着明显的讽刺。陆振华似乎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,攥着材料的手指收紧了些,纸张边缘起了褶皱。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眼神更加暗沉。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,“这竞赛没你想的那么简单,这些参考书……”“不简单所以我就不能试了吗?”林晓月打断他,胸口起伏着,“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?不会我可以学!就算最后考不上,我也认了!至少我试过了!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。陆振华沉默地看着她,看着那双燃烧着怒意和不服输光芒的眼睛,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。夕阳的金光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。半晌,他忽然将手里的材料递还到她面前。动作有些僵硬。林晓月一把夺了过来,警惕地后退两步,将材料紧紧护在怀里,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,又像是防御着他的再次抢夺。她瞪着他,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。陆振华看着空荡荡的手心,又抬眼看看她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的模样,眸色深得见不到底。走廊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只有夕阳无声移动。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最终,却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然后侧过身,给她让开了路。林晓月一秒都不想多待,抱着她的书本和材料,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。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陆振华依旧站在原地,靠着冰冷的墙壁,良久没有动。夕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,孤寂地投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。他慢慢抬起刚才攥过材料的那只手,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油墨的粗糙感,和……她抢夺时,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皮肤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温软。他缓缓收拢手指,握成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