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书店门楣,顾初念站在台阶上时,正看见老板转动钥匙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展开,带着旧木头特有的温润气息。
“顾初念吧?”老板侧身让她进来,手里还攥着刚接下的锁,“来的巧,我正愁没人帮我搭把手开顶灯呢。”
顾初念应声爬上梯子,抬手去够玄关的拉线开关。指尖刚碰到绳结,头顶的暖光灯就次第亮起,像串被点燃的星子,在书架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
书店占了相邻的两个店面,中间没有隔开,视线能很自然地穿过去。靠窗的那片阅览区,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更加静谧。
“你们年轻人看店有新的想法,交给你们看店,我也放心”林姐把新到的一摞书移到书架下,顾初念上手帮忙,“初念,以后就叫林姐。”
“林姐。”
“先把昨天收的杂志归归类?文学类放最上层,生活类在中间。”林姐正弯腰解开新书捆扎的绳结,抬头指了指墙角的置物架,“书架里侧有序号,看着往外排就行。”
“差点忘了。”林姐把浅米色的围裙递了过来,“别把衣服弄脏了。”
“好的。”她应着,穿上围裙后,刚拿起一摞《旅行家》,就听见门口风铃“叮铃”响了。
看见门口的沈时初,顾初念忽然记起上次见面也是在书店。他额前碎发沾着点午后的热气,手里拎着个纸袋,随即径直走到柜台边,把纸袋轻轻放下:“林姐,您要的素描纸到了。”
林姐直起身笑:“谢啦时初,昨天还念叨着缺货呢。”她打开纸袋翻看,“哟,还多送了两本速写本?”
“嗯,老板说常买的客户赠的。”沈时初的声音很轻。
她放下纸袋,走到书架前,笑着介绍:“时初,这是顾初念,新来兼职的。”话音刚落,搭上顾初念的肩膀,“她还在上大学,多照顾一点。”
“这个是沈时初,干了一年了。”林姐趴在顾初念耳边说。“有什么不懂的,就问他。”
突然想起上上次还是在酒吧,好心给他送工作牌,偏偏要装自已是坏人,末了还说她自已是“小傻子”。当时的顾初念怎么也想不明白,眼前这个男生为什么要打两份工——认为不会有人会把书店和酒吧联系在一起。
“你好。”顾初念抬眼看向他的方向。
“下午好。”他的回应不早不晚,尾音落得又轻又快。
这句对话“巧妙”得像两根没点着的火柴,“擦”地碰了一下,没冒出火星,倒把周围的空气都蹭得滞住了。
林姐看了眼时间,拍了下额头,扬声丢下句:“这边就交给你们俩啦,我约了张阿姨搓麻将去。”话音没落,人已经抓着包冲出门,风铃叮铃哐啷响了好一阵。
顾初念愣了愣,刚才卡着的那口气忽然顺了,忍不住低头抿了抿嘴。
对面的人也松了松肩膀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,像是被那句“搓麻将”吹散了点紧绷的气场。
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,像被无形的线绊了一下。顾初念慌忙移开目光,手忙脚乱地抱起林姐搁在桌上的《收获》系列杂志,转过身小心翼翼爬上书梯。
梯子发出几不可闻的“吱呀”声,她用另一只手抓着书架边边,想腾出手整理,又怕没站稳摔下去。
“杂志给我。”沈时初紧跟着上前扶着一侧梯身,抬眼时恰好接住她递来的书。他把书托在手里,等她腾出两只手抓牢梯架,才抬手帮她托着杂志举到书架高度。
顾初念把杂志第一期放在架子最里面,指尖从左往右划过排列整齐的书脊,说道:“还差去年那期莫言的专访。”
上层的杂志终于归纳整齐,从去年的《花城》到刚到的新刊,年份顺得没一点错漏,连每期露出的书脊宽度都差不离。
“总算齐了。”顾初念抬手抹了把额角。她扶着梯侧慢慢往下挪,脚尖刚触到地面,碰巧正对上沈时初的目光,嘴巴刚张开想说声“谢谢”。
“有人吗?”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闯进来,沈时初立刻转过头,应声:“您好,需要找什么书?”
顾初念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低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纸屑,眼角余光瞥见沈时初已经走向书架深处,侧身给那位客人指路。
顾初念收回视线把梯子轻轻推到书架角落,她蹲下身整理下层,指尖刚把几本散着的散文选推齐,就发现有本书很显眼,就像成人世界里不小心露出的那点孩子气涂鸦。
她抽了出来——《小王子》,它的封面像是静谧的宇宙夜空。精装封面右上角及部分背景星星烫银,在光线下闪烁,更显质感。
她捏着书脊顿了顿,这排明明都是汪曾祺、朱自清的散文选,怎么会混进本童话?顾初念忽然弯了弯眼,大概是哪个来书店的小朋友随手塞进来的吧,想着待会再放到儿童文学区去,便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活计。
“你刚刚想说什么?”沈时初走了过来,蹲下身,膝盖轻抵着书架腿。
“啊?”顾初念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思忖着自已刚刚想问他什么?
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她曾想问:为什么他会这么“闲”到打两份工?为什么连打工都会撞上“坏人”?又为什么,自已的世界会这么小,转来转去总能遇见他?
她迟疑了两秒,忽然猛地撇开视线,最终只是把腿上的《小王子》塞进沈时初怀里,声音听着漫不经心,尾音却悄悄发飘:“这本书放错地方了,该归到童话区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时初用指尖捏着天蓝色的书脊,缓缓站起身,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,“《小王子》照理说,其实该是成年人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