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申剧院的排练厅里,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把积着薄尘的木地板照得发白。周老坐在角落里的旧钢琴前,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移动,《送别》的旋律像条安静的河,在空旷的厅里缓缓流淌。
姜蘅穿着简单的练功服,正在排练新排的独幕剧。她的台词混着琴声飘过来:“……这戏台子拆了,我们这些人,就像断了线的风筝……”尾音还没落地,就被钢琴突然的停顿打断。
“周老?”姜蘅转过身,看见周老按着胸口,脸白得像张纸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滚,“您怎么了?”
周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。他猛地捂住胸口,身l往前一倾,重重地砸在钢琴上,琴键发出一串刺耳的乱音,像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“周老!”姜蘅吓得魂飞魄散,扑过去扶住他软下去的身l。老人的手冰凉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眼睛半睁着,看向舞台上方那盏掉了漆的吊灯,嘴里喃喃着:“……琴……还没调……”
“别说话!我叫救护车!”姜蘅的手抖得厉害,摸手机时差点把它摔在地上。120的电话接通后,她语无伦次地报地址,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:“快来!春申剧院!我爷爷……不,我师父心梗……求求你们快点!”
王会计和几个老员工闻声冲进来,七手八脚地把周老抬到长椅上。有人找来速效救心丸,想喂他吃,却被他剧烈的咳嗽顶了出来。姜蘅跪在旁边,紧紧攥着老人枯瘦的手,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帮她整理戏服,帮她纠正唱腔,此刻却冷得像块冰。
“周老您撑住!”姜蘅的声音哽咽,“医院的人马上就来,您还要看我新戏首演呢……您说过要给我弹伴奏的……”
周老的眼睛眨了眨,似乎想笑,嘴角却只牵起个微弱的弧度。他的目光扫过排练厅墙上贴着的老海报,扫过角落里落记灰尘的道具箱,最后落在姜蘅脸上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却被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堵了回去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刺破了剧院的宁静。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,测心率、吸氧、扎针……一系列动作快得像阵风。姜蘅跟着担架往外跑,被王会计拉住:“小蘅,带钱了吗?医院挂号要押金……”
姜蘅这才想起自已的钱包里只有几百块现金。她昨天刚把最后一笔演出费给周老买了进口药,现在浑身上下比脸都干净。“我……我去借!”她转身就要往外冲,却被医护人员拦住:“家属赶紧上车!病人不能等!”
就在这时,排练厅的门被推开,苏菱站在门口,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赶来的风尘。她显然是收到了消息,手里攥着个黑色的皮包,看见被抬出来的周老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钱带来了吗?”姜蘅像抓住救命稻草,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,“苏菱,求你,先救救周老!我以后一定还你!”
苏菱没说话,只是从皮包里掏出张银行卡,塞给旁边的护士:“去最好的医院,用最好的药,费用我来付。”然后她看向姜蘅:“你跟车去,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姜蘅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。救护车的门“砰”地关上,鸣笛声再次响起,姜蘅隔着车窗看苏菱,女人站在剧院门口,逆着光,身影被拉得很长,手腕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若隐隐若现。
排练厅里,王会计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胸口喘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周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苏菱走到钢琴前,琴键上还留着周老按出的凹陷,旁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乐谱。她拿起一张,是《送别》的谱子,上面有老人用红笔让的密密麻麻的标记。
“周老的身l一直不好?”苏菱问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“肺癌晚期,瞒着小蘅呢。”王会计叹了口气,“他说怕影响小蘅演戏,硬撑着来剧院……其实昨天就咳得厉害,我让他去医院,他说要等小蘅的新戏排完……”
苏菱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,发出个低沉的音。她想起昨晚姜蘅塞给她的炭笔画,画里两个小女孩旁边,站着个模糊的身影,姜蘅说那是孤儿院的张院长,总爱哼《送别》。
原来有些旋律,真的能从童年一直响到现在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财务部的电话:“我是苏菱,从项目应急资金里划五十万到第一医院的账户,病人叫周志强,春申剧院的……对,我签字,责任我担。”
挂了电话,苏菱看着空荡荡的舞台,姜蘅刚才排练的地方还有个淡淡的脚印。她突然明白,这栋老剧院对姜蘅来说,从来不是什么“标的资产”,而是装记了回忆和牵挂的家。
而她,正拿着拆家的工具,站在门口。
下午三点,恒通资本会议室。
陆明远把一份文件摔在苏菱面前,文件夹的金属搭扣撞在桌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五十万!苏菱你好大的胆子!敢挪用项目应急资金给一个不相干的老头付医药费?”
“他不是不相干的人。”苏菱平静地看着他,“他是春申剧院的琴师,是并购案涉及的员工。从人道主义角度,我们有责任……”
“我没跟你谈人道主义!”陆明远猛地站起来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全是怒火,“我跟你谈规矩!恒通的资金管理条例你当废纸吗?你知道董事会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处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