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金宝正在锯一块松木,松木是有一股子香味儿。
“香什么香?烂木头味儿。”王金宝用手抓了一把锯末,“给!让你说香。”
软米还真把那把松木末子拿在手里团来团去,软米心里是苦闷的,好像是得了什么病,总是空落落的,又好像急煎煎的。
这天,因为下了雨,到处都是黏黏的,外边的雨停不住,而且一下就是三天都不停。软米就在新房里待着,看累了就到阳台上去看阳台对面的堡墙,堡墙土的茅草长得一蓬一蓬的,还有结红果实的枸杞,枸杞在雨里红红的,让人看了很伤心。怎么会让人觉得伤心呢?这就让人有些说不出来,天是灰灰的,雨是凉凉的,那红红的枸杞是鲜亮鲜亮的,好像是,在这种天气里,越鲜亮的东西越会让人伤心,好像是,在这种天气里任何东西都得一塌糊涂才对。
“哎呀,哎呀,看看你做的是什么饭!”软米忽然大声对菜头说。
菜头呢,正要下面条儿,锅里水开得“哗哗”的。锅是坐在电炉子上,乡里用电都是放开了用,连鸡窝里也安个灯泡子,这样鸡可以多下几颗蛋。大家理直气壮地都不交电钱,谁家也不肯交电钱,理由是乡里有三个月没给人们发工资了。
菜头吓一跳,不知自己出了什么错。
“让开,让开。”软米要菜头站到一边去。
“这是人吃的饭又不是喂猪!”软米大声地说。她是忽然想这么干涉一下菜头的,这么一来,她的心情忽然好像好了起来,一下子亮了,就好像天晴了一样。
软米打了伞出去了,她自己原本带着伞,但她这时又不用自己的,她偏要打了王金宝的那把烂伞去,她知道王金宝的伞放在那里。软米打了伞出去,不一会儿买回了一袋子酱、一袋子味精,还有八个鸡蛋。她算计好了,要用酱和鸡蛋给王金宝他们炸一个鸡蛋酱,做酱用五个鸡蛋,剩两个再做一个汤,汤里再放些香菜。香菜是向菜铺子白要的,既然买了这家菜和鸡蛋和酱,天下着雨,地上黏糊糊的,人家不去这家,也不去那家,单单去了你这家,你还不白给人家一点点香菜?
软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主妇了,这让她很激动。天上下着小雨,这小雨是让人心生怅惘的,雨声好像是有,又好像是没有,远远近近都湿着。软米在那边忙着,心里激动着,她在给王金宝他们做饭了。王金宝他们还在做他们的事,不过是锯锯刨刨,让软米激动的还有一件事,那就是她从他男人胡子那里给王金宝悄悄拿了一盒“中华”烟,她知道那是好烟,烟在那里放着,她就悄悄给王金宝拿了一盒,待会儿她要把烟拿给他,让王金宝好好抽抽。
女人就是好,女人的好处说也说不完,王金宝他们吃上好面了,女人是可以让生活变得有滋有味的,但女人也会让一个人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一塌糊涂。
天下着雨,在这种天气里,人们的心情一般都不会太好,软米的男人胡子忽然从外边推门进来的时候,软米也正端着碗吃面条儿。软米用谁的碗呢?她端着王金宝用来吃饭的大茶缸子。那种有盖子的大茶缸子,凡是进城做工的好像人人都有这么个大茶缸。软米的男人胡子这天心情坏极了,区里要让下边的乡合并,小乡合并成大乡。这样的好处人们暂时还不知道在哪里,坏处却一下子就可以让人看出来,坏处就是两个乡合并成一个乡,原来的两个乡长就只能留下一个。其他部门呢,比如妇联和武装部,比如团委和办公室,所有部门都一样,都只能留一个正头。软米的男人呢,原是乡武装部的部长,部队下来的,平时总是粗粗笨笨的,胡子好像总是刮不净,眼睛呢,又细细地总是眯着,见人总是笑笑的,给人的印象原是好的。
说实在的,胡子也算是个能人,从部队下来没有三年就把家从晋南迁了来,还盖了房子,而且呢,还给自己的弟弟把户口也迁了来,而且呢,他还和晋南那边原来的女人离了婚,把比他小十多岁的软米娶了过来。他真是极能干的角色。比如征兵的时候,他会笑眯眯地悄悄对这个说:“今年的兵我给你留一个指标,你有没有要走的?”跟这个说完,他又会笑眯眯地去跟那个悄悄说:“你有没有要走的兵,我给你留一个指标。”人们都觉得胡子好相处,因为他的胡子,人们就叫他胡子,一开始呢,只是在背后叫叫,后来连书记和乡长都这样叫了。书记有了事,会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,脚上呢,是双蓝塑料拖鞋,上边呢,也许就只穿着一个小背心,这是天气热的时候。书记在走廊里叫了:“胡子,你他妈过来一下。”胡子便笑嘻嘻地过来了。乡长呢,有时候也会站在走廊里大声喊,乡长长了一张马脸,要多长有多长,而且是个小眼,胡子是黄黄的,又总是忙得顾不上刮。乡长总是睡不好觉,开会的时候总爱打哈欠,“胡子,胡子,来一下。”乡长在那里喊了。胡子便马上笑眯眯地出现了。
胡子有时候也会很风光一下子的,那就是训练各村的民兵,他喊操喊得特别好:“立正!”
“稍息!”“齐步走!”每逢这种时候,胡子也特别神气,脸都是亮的,脸上的那个肉鼻子更亮。
人们对胡子都好像没什么意见,可是呢,一到乡要合并,两个武装部部长无论如何只留下一个,人们就好像都对胡子有了意见。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意见,这种事向来是含含糊糊的,总之,人们都推举另一个乡的武装部部长来当部长。胡子呢,便只能是副职。这便让胡子火儿得不行,脸上的笑容不见了,一张脸整个儿黑下来。他也明白另一个乡的武装部部长的叔叔是区里人大的主任,这有什么办法呢?没了办法便只能生气,只能让肚子里的火儿憋着。
胡子在这个雨天里冒着雨瞎走,比如,在书记的家门前走走,想进去说说,怎么说呢?
雨还是不停地下着,他又到乡长的门前走来走去,想进去说说,但胡子也明白即使是书记和乡长都同意他来当武装部部长,那又顶什么屁事?这事是要区里定的。胡子的心情坏透了,他就是怀着一肚子坏透了的心情来到了自己的新房。来这里又能做什么呢?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能做什么。也许抽支烟,也许看看工匠们做活儿。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,胡子进门了,愣了一下,他看见了自己的女人软米在那里吃饭,火儿就是在这时候一下子烧起来的。胡子其实是个很好的人,一个从乡下来的人,而且他待的这个乡不是他们老家,是外地,所以说他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外乡人,这就让他事事都存了一份小心,再说他在部队里待了整整十年,十年的部队生活让他学得很有纪律,做事很有分寸。他是从一个小士兵慢慢做起来的,后来做了个连长,也风光过,比如,下边的士兵会给他把衣服洗了,把洗脚水给他天天倒好,早上呢,刷牙水也总是打好了放在那里。这就让他慢慢慢慢有了一种优越感,他原是没有上过几天学的,这优越感就让他不知头重脚轻,让他好像是两个人,一会儿很了不起,一会儿很卑微,他在上级面前是一个样子,在下级面前又是一个样子,这让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然后,他就到乡里来了。
软米的男人一进门,屋子里的气氛便不一样了,先是他带进来湿漉漉的雨气,再就是他把门重重地一下子关了。重重地把门一关后他就先去了南边的屋子,那间屋子已经装得差不多,窗套子和门套子都已经打好了,都是按他的心思做的。他对怎么装潢屋子是一点点想法都没有,他是经常去书记家的,书记家就是他心里的样子,比如一进家就要安一串红红绿绿、闪闪烁烁的灯,比如住人的屋子的顶棚上要装许多的石膏花,角上、四边、中间都要一一安满。软米的男人胡子进到南边的屋子里了,好像要看一看,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,他只是点了一根卷烟。烟是好烟,这几天他见人就要给人好烟抽。乡里的事情已经定下了,但他好像还在心里存在着一线希望,希望事情会突然来个转变,所以他在口袋里就总是装着“中华”这样的好烟,其实这只是给别人抽的,他自己抽的是另一种牌子的香烟,“昆湖”牌子的香烟。这几天,他一直是当着人抽“中华”,背着人他只抽“昆湖”。但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窝囊,又好像是忽然想开了,他就给自己点了一支“中华”。这烟硬是和“昆湖”不一样,绵绵的,轻轻的,软软的就流到喉咙里头去,对人好像是一种安慰了。胡子先是站到窗子前边去抽烟,窗子外又能看到什么呢?灰灰的天和被雨淋得一块颜色重一块颜色轻的城墙。胡子是有些怕自己的女人的。道理就是软米太年轻,他事事都会依着她。但他想不到软米会在这里和装潢屋子的工匠一道吃饭,还用王金宝的饭缸子。这就让他忽然火儿了。但他又不敢让这火儿发出来。胡子怕什么?胡子怕的就是软米生气。抽着烟,想着这事,胡子觉得应该算了,抽完这支烟去办正事吧,等有机会再收拾这个王金宝。怎么收拾呢?也只是房子装潢完的时候挑挑毛病,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对,然后从中扣一点儿钱。
软米从外边进来了,她也有些底虚,好像是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男人胡子的事。乡里的事她还不知道,胡子很怕把乡里的事告诉她。怎么说?原来是正职,现在一下子成了个副职?
他这会儿倒有些怀念晋南乡下的那个女人了,那个女人虽然比自己大两岁,虽然是黄板牙,可真是体贴自己,自己有什么话都可以向她说。胡子忽然在这个小雨不停的日子里心里很难受,那种难受又几乎接近委屈,他很想回到老家的村子里去,去找自己原来的黄板牙女人,这是一种冲动,这种冲动一上来就让人鼻子酸酸的。
胡子的鼻子酸酸的,就这时候软米从外边进来了。
“我过来看看活儿做得好不好。”软米站在胡子身后轻声轻气地说。
“对,多看看好,工钱他们又一个不少要。”胡子已经抽完了那支“中华”烟。
“油匠找好了没?”软米又轻声轻气地说。
“金小红家的油匠挺好。”胡子觉得自己的火气已经消了。人只要鼻子一酸酸的,还会有什么火气?他忽然想回家了,既然外边下着小雨,既然乡里的事让人不顺心,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去,回家做什么呢?操!关起门和软米做夫妻们都爱做的事。胡子是喜欢下雨天做那事的,下雨天人们都不出门,天气又不那么热,两个人正好可以脱得光光的,被子也不用盖。院子门关上,两个人在炕上可以天翻地覆,也可以和风细雨。胡子总是喜欢既天翻地覆又和风细雨。胡子觉得世上最好的事就是夫妻间的事了,这事会让人忘掉一切不痛快。“咱们回吧,雨下得挺好。”胡子对软米说,声音是柔情的。
软米就明白胡子心里想什么了,这也是让她心里欢喜的,她其实是喜欢胡子的,胡子的身体是结实的,每一块肌肉都还很年轻,很有力,很怕人,很可爱,只是胡子最近太忙。
“回吧。”软米也说,声音也是柔情的。
胡子和他女人软米要回家了,这让胡子的心情好了一些,一想到要做的事,他还是很冲动。胡子和软米从里屋走了出来,忽然,胡子一下子怔住了——王金宝和菜头他们已经吃完了,是要歇一歇的。菜头正在那里低着头“嗦嗦嗦嗦”地喝水,刘七八也在那里“嗦嗦嗦嗦”地喝滚烫的水。王金宝在那里抽烟,他把软米拿来的那盒“中华”烟拆了,取了一支在那里细细抽,那盒烟呢,就在他的身边放着。和王金宝一起出来打工的王金喜和王银喜在一边调乳胶,兑了水拼命地在桶里搅。
胡子怔在那里:他看到了那盒红皮子“中华”烟。
王金宝想把烟放起来已经来不及了,他用手把烟虚虚罩了一下,又松开了,这又有什么用呢?这么一来,情况就更加糟糕,这是不打自招。王金宝的脸就红了起来。王金宝还没有结过婚,女人却是搞过许多个的,玉米地里,高粱地里,王金宝的肩膀那么宽,腰那么细。好像是,他生下来就是要样样讨女人欢喜的,他知道软米的心思,他也想过该不该做那种事,他明白那种事就在眼前了,只要自己乐意,就好像饭就在锅里,只要自己肯去盛。因为心里想过这种事,王金宝的脸就更红了。
“你,先回去。”胡子忍住火气对软米大声说。
软米早在一边羞红了脸,便急急出了门,外边的雨还下着,远远近近一片迷蒙,就像是这世界一下子都沉到了水底,软米的心跳得很厉害,步子呢,深一脚,浅一脚。软米觉得自己是没了脸,这没脸是两头都没脸,在自己男人这头和王金宝那头,就让她有一种绝望的感觉。
软米从屋里出去后,胡子怎么对王金宝说话呢?屋子里一下静得不能再静,倒像是屋外的雨一下子下大了。胡子先是对王金宝说了声:“站起来!”王金宝就站起来了,王金宝站起来后,胡子还能说什么呢?胡子又大声说了句“立正!”这原是他在部队里天天喊熟的一句话,因为天天喊来喊去地喊了那么十多年,所以声音特别大,特别好听。好像是,每个人听了这话都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。所以呢,菜头也跟着站起来了,菜头一站起来,刘七八和王金喜还有王银喜也就跟着站了起来,就好像这种事竟也会传染。他们都那么往起一站,胡子就觉得自己又像是当年的那个连长了。这种感觉一回到胡子身上,胡子就更生气了,胡子就又大喊了一声。这一声纯粹是习惯性的,胡子又大喊了一声什么呢?他又喊了一声“稍息!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胡子马上觉得自己是喊错了。他这么“站起来!”“立正!”“稍息!”一连串地喊,不知怎么就生了一种很好笑的戏剧效果,刘七八这狗日的坏东西就先“嘻嘻嘻嘻”地笑了起来,他一笑菜头和王金喜王银喜也就忍不住“嘻嘻哈哈”跟着笑了起来。
胡子真正的发火就是这时候开始的,在部队的时候让他最最恼火儿的就是战士们嘻嘻哈哈。
胡子火儿了:“都笑你妈个狗屁!”
紧接着,胡子又喊了:“立正!”
刘七八和王金喜王银喜都不敢笑了,都站好了。
王金宝和菜头也都站得正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