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金宝和菜头也都站得正正的。
胡子的脸这时候是黑的,是那种从心里发出的怕人的黑。这就很让王金宝和菜头他们感到害怕,他们不知道胡子会做什么,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,他们都盯着胡子。胡子一步,两步,三步走到王金宝跟前了,一弯腰,拿起了那盒被拆开的“中华”烟,又一步,两步,三步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。胡子站在了那里,在原地转一个圈儿,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,或说什么。这就让他脸红了起来,他感觉到自己脸红了,就更恼火了,人在火头上,话又往往会脱口而出,想都不用想的。
“你怎么这么不要脸!”胡子对王金宝说。
这时候的王金宝是一脸的尴尬,他在想自己该说什么。可他能说什么呢?
“这种烟也是你抽的?”胡子又说,接下来他又不知该怎么说了,怎么说呢?烟是自己女人软米拿过来的,这让他怎么说?怎么处置?他想努力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处置这王金宝,他想如果是在部队,出了这种事该怎么处理。部队能出这种事吗?部队怎么会出这种事,这就让他为难了。
“真不要x脸!”胡子就又骂了一声。
胡子的样子是可笑的,他那可笑的样子让人不能不笑。笑有时候是难以忍住的,有时候是越想忍越忍不住。刘七八忍不住,“嘻嘻嘻嘻”地已经在那里又笑了起来。他那里一笑,王金喜和王银喜也都忍不住了,也笑了开来。菜头不敢笑,他看看王金宝,王金宝好像也要笑了,菜头忙扯扯他的衣服。
胡子火儿了,这种事让他又丢脸又生气,又生气又没法子说,没法子说他也要说。胡子能说什么呢?这种事一不能讲大道理,二不能送派出所。胡子现在是东家,东家能怎么对付工匠呢?胡子明白了自己该怎么说了:“我让你们笑,你们要是想好好拿到工钱你们就笑!”胡子有话说了,他指定了王金宝,“他这么不要脸你们还敢笑?”说这话的时候,胡子心里有主意了,他想起了他当新兵的时候,一个新兵做错了事,排长存心想要羞一羞他好让他进步,便要班里的士兵都吐他口水,每人走到这个新兵跟前把口水吐到这个新兵的脸上。那新兵是谁呢?原来就是胡子。胡子当时做错了什么呢?就是不知是谁的烟放在窗台上被他拿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,而后来有人来找那盒烟,那烟原来是给部队送菜的乡下人的,那乡下人常常来部队,原是和部队相处得极好的。
胡子坐下来,脸子上竟有了一些笑容,这笑容让菜头他们感到害怕。
“笑吧,只要你们不想拿工钱。”胡子说。
菜头和刘七八他们不知该说什么好,都看着王金宝。他们都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收工了,收工那天就要拿工钱,但许多时候那工钱总是不会好好让人拿到手,要一遍不行,要十遍不行,有时候一两年过去了那工钱还要不到手。
“你们都看他。”胡子脸上的笑容在慢慢扩展开来,他用手一指王金宝,“他也太不要脸了,不是他的烟他都敢抽,这么好的烟他都敢抽,你们想要工钱就每人给我往他脸上吐一口口水。”
莱头和刘七八他们都一下子看定了王金宝,他们都不觉得好笑了,都觉得问题不一样了,胡子居然要他们每人吐一口口水给王金宝,还要往他脸上吐。
“想要工钱你们就每人往他脸上吐一口口水。”胡子又说。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。
菜头看着王金宝,王金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不想要工钱你们就别吐。”胡子又说。
菜头、王金宝、刘七八、王金喜和王银喜都愣了,都互相看着,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,想不到胡子会这样处置人。
“看什么?想要工钱你们就朝他脸上吐。”胡子又说。
菜头、刘七八、王金喜和王银喜就都看定了王金宝。
“不吐就别想拿工钱!”胡子又开始火儿了。
让菜头想不到的是王金宝这时突然说了话,声音是小的:“操,吐就吐吧。”
菜头的脸就一下子红起来,他看着王金宝,心“怦怦”乱跳,好像口水就要吐在他自己的脸上了。
“吐吧,看什么看?”王金宝忽然火儿了。
王金宝和谁火儿呢?是和自己火儿,又是和菜头他们火儿,这是丢脸的事,胡子这头儿的脸丢了,自己这边人的脸也丢了,这是两头丢脸的事。王金宝看着刘七八,忽然对刘七八说:“你先吐,我不怕。能拿上工钱我啥也不怕。”话是随口说出来的,但这话一出口,王金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给自己找到理由了。自己让人往自己脸上吐口水原是为了能拿到工钱,这个理由真是很好,让人心上能好受一点儿,还好像有点儿英雄的味道在里边。
“刘七八,你先吐,能拿上工钱我啥也不怕。”王金宝又说了。
刘七八不敢笑了,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好笑了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操,谁不吐我扣谁的工钱。”王金宝又说,把脸侧了一下。
菜头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,因为他看见,刘七八真的往王金宝的脸上吐了一口。紧接着是王金喜走了过去也吐了一口,然后是王银喜。菜头的脸因为激动都好像要变形了。这时候没人注意菜头,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金宝的脸上,王金宝的脸上挂着唾液。没人注意菜头的激动已经接近了极点。这极点怎么说呢?菜头脸上的肌肉忽然开始抽动,一下一下抽动,样子呢,真是有些滑稽,像有根看不见的小棍子在他脸皮里边一下一下地捅。
“菜头你来。”
王金宝喊菜头了,菜头是最后一个。好像是挨板子,最后一下打完,耻辱也就会随之结束了,而菜头偏偏又那么慢,这就让王金宝火儿得可以。一步,两步,三步就可以过来了,菜头却好像每迈一步就让什么胶在了那里。
“你他妈快点儿!”王金宝大声对菜头说,菜头吐完他就可以把脸擦干净了。
菜头觉得自己像是快要晕倒了,心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。
“金宝——”菜头叫了一声金宝,声音让人觉得菜头有些不对头。
“快你妈的吧!”王金宝又说。
“金宝——”菜头又叫了一声,声音让人觉得菜头真是有些不对头了。
“菜头,妈的,快点儿。”王金宝说。
菜头忽然站住了,不动了。让屋子里所有的人大吃一惊的是,菜头忽然把身子转向了胡子,人们都一下子张大了嘴,人们都看到口水从菜头的嘴里一下子“呸”地唾了出来,这口水却没落在王金宝脸上而是落在了胡子的脸上。这是一口分量很足的口水,菜头把它一下子都吐在了胡子的脸上。
胡子愣住了,脸上挂着的是菜头的唾沫,他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让人们更吃惊的是,菜头又吐了一口,又吐了一口,又吐了一口,往胡子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