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楼二楼还没装窗户。风从海面吹进来,桌上的纸哗哗地翻。杨鸣拿了个烟灰缸压在上面。面前摊着刘龙飞的港口运营记录。手写的,字很小,一笔一画,日期格式统一,每天的进港吨数、出港吨数、泊位占用、仓储余量,从商会第一批货进港那天起逐日记录。刘龙飞在每一页的右下角注了日期和天气,连“阴转晴,东南风三级”都写了。杨鸣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一会儿。这些数字他不是第一次看。但这一次,他是在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。不是自己盘家底,是在算一个外人走进这个港口,能看到什么。沈念家族的货,稀土、玉石、木材,三条线全部走森莫港出海。稀土在南边两百多公里,走量的生意。这些货以前绕仰光或者走泰国港口,层层盘剥,沈念家族等一个不受制于人的出海口等了很多年。现在有了。她不可能让任何人掐断这条线。老五的红木。车队十二辆车,缅甸到森莫港的线路跑通了,沿途关卡的规矩摸清了。肯帕分三成,但量在涨,每个月都有新货。实验猴。南亚出种猴、技术和订单,杨鸣出土地、人工和港口。养殖基地在港区北边那片空地,规划图杨鸣自己画的,目前还在建。再加上商会。洪占塔在磅湛开了会,宣布商会的货可以走森莫港。第一批不到八十吨,三家凑的,试水。但口子开了。林胜发在金边盯着,后面的货只会多不会少。杨鸣把记录本合上,和其他几份东西摞在一起。这些线路单看都不算大。但四条货源在同一个港口交汇,性质就变了。不是码头,是枢纽。而枢纽的价值不取决于眼前过了多少吨货,取决于所有人都知道,离开这个港口,他们的东西运不出去。他拿起对讲机。“龙飞,上来一趟。”不到三分钟,楼梯上有脚步声。刘龙飞进来的时候袖子卷到肘上,裤脚沾着水泥灰。“港口的运营数据理一份出来。”杨鸣没抬头,手指在桌面上的记录本边缘点了点,“泊位现在能吃多大的船、仓库还剩多少位置、在建工程什么时候完、每个月进出货多少吨。”“要多细?”“让外行人一眼看出体量的那种。”刘龙飞没问给谁看。“明天晚上之前给你。”“嗯。”刘龙飞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很实,一下一下地远了。杨鸣站起来,走到窗口边。码头方向,阿宽的施工队已经恢复了作业,仓储区铁皮棚顶上有人在焊东西,焊花亮一下灭一下。……傍晚,贺枫来了。办公楼临时办公区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几把塑料椅子,地上还有施工留的沙灰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贺枫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。右肋那道十四针的疤没长利索,大幅度动作还是不行。“索万窝着了。”他一坐定就开口,“阿财盯了一个多礼拜,就前几天去了趟柴桢,见谁不清楚,回来就不怎么出门了。”杨鸣坐在对面,手边放着那本笔记本,没翻开。“胡正发第二次去磅湛,什么时候?”“袭击前十来天。”“宋万纳去暹粒呢?”“差不多那段时间。”杨鸣把笔记本推到一边。“那伙人袭击森莫港之前,洪占塔就知道。”贺枫没接话,他在等下半句。“胡正发单独去磅湛,回来就跟索万搭上了。索万再对接贡布那帮人,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”“听到了,没管。”“对。”杨鸣的语气很平,“不管是故意放的还是懒得趟这浑水,结果一样,他等着看。”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外面码头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,有人在卸什么东西。贺枫想了一下。“他是在试探我们?”“嗯。”洪占塔手下四五千人,磅湛和暹粒两个省的地盘,军方关系深,做了几十年。这种人不会放过一次低成本试探的机会。让贡布的zousi贩子去冲,船是别人的,人也是别人的,死了跟他没关系。他只要等消息。守住了,说明这个港口有点东西,后面的谈判得认真。守不住,连谈的必要都省了。“要不了多久,他会过来。”杨鸣说。贺枫拧开一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。“亲自?”“框架是宋万纳来谈的,关卡按比例分成,比例还没定。宋万纳是文官,定框架可以,定数字不行。洪占塔得知道这个港口值多少钱,才知道该切多大一块。”贺枫听出来了。“他要亲眼看一看。”“你让龙飞整理数据……”“给他看的。”贺枫把水瓶放在桌边。“你打算让他看到多少?”“全部。沈念的货、老五的红木、猴子的规划、在建的泊位。让他看到整个盘子。”“不怕他胃口太大,到时候不好收场?”“盘子大,他才不敢掀。”杨鸣停了一下,“他要是觉得这个港口就值几十万美金,那他随时可以不认账。但他要是看到这个港口背后连着缅甸的矿、连着泰国的线、连着南亚的生意,他就得掂量,掀了这张桌子,得罪的不只是我。”这是杨鸣的算法。洪占塔是军阀,但归根到底是个算账的人。他手里的权力再大,根基还是利益。利益大到一定程度,他只能坐下来分,掀不动。贺枫坐了一会儿,把水瓶拿起来。“索万的事继续盯。老巢被端的消息传到金边还要几天,等他自己慌了再说。”杨鸣点了一下头。贺枫往外走。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,门框窄了些,正面过右边肋骨会蹭到。杨鸣看见了,没吭声。等脚步声下了楼,他把桌上的灯拉亮了。……金边,堆谷区。林胜发的排屋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两层小楼。底下是客厅饭厅,楼上是卧室和书房。老婆和儿子在国内,他一个人住。晚上九点多,他在二楼书房坐着。下午老吴打电话提了一嘴,贡布省皮赛那边有个窝点被人端了。四条船全烧了,棚屋也烧了,死了十几个人。这种事在柬埔寨不算新鲜。zousi的、fandai的、催赌债的,隔三差五就有人死,也没人管。老吴是跑货运的人,消息面杂,听到这些不稀奇。但林胜发多想了一层。他之前给杨鸣打过电话。有人在打听森莫港的船期和夜间巡逻,买消息。那是袭击之前的事。后来森莫港被打了,他知道。现在贡布那边的窝点被端了。这中间的因果关系不需要任何人给他解释。他在想的不是森莫港的事,这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,杨鸣自己处理得了。他在想的是这个消息往上传的速度。金边华商圈不大。做灰色生意的人消息比谁都灵。贡布出了这么大的事,端了一个窝、灭了十几个人、船全烧了,这种动静瞒不住。做货运的知道,做物流的知道,做掮客的更知道。从金边传到磅湛,快的话两天,慢的话四天。洪占塔一定会听到。他听到之后能拼出来的东西很简单:森莫港挨了打,没垮,打它的那伙人被端了窝,干干净净。林胜发端起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。他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站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