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珠伯如往常一般,与皇后武媚娘并肩乘坐在装饰华丽的轿辇中,十六名太监稳稳抬着轿辇,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宫道缓缓而行。晨光透过轻纱帷幔,在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,沉香木的淡雅香气与武媚娘身上若有似无的兰麝之香交织在一起。
轿辇四角悬挂的金铃随着行进发出清脆的声响,朱珠伯却无暇欣赏这清晨的美景。他偷眼瞧着身旁的武媚娘,见她今日穿着一袭正红色蹙金凤穿牡丹朝服,九尾凤钗上的东珠在光影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更衬得她面容皎若秋月,却又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。
陛下似乎心神不宁?武媚娘忽然开口,声音如珠玉落盘,却让朱珠伯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。
朕朕只是有些乏了。朱珠伯勉强笑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袍上金线绣制的云纹。
武媚娘转过脸来,目光温婉却带着几分锐利,似是要看进他心里去。既然如此,那臣妾本不该拿朝政之事打扰陛下。只是她轻轻叹息一声,纤长的手指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绕了又绕,昨日云裳那舞女的事,陛下可曾处理妥当?还有那军费开支的账目,是否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?
这话问得轻柔,却如细针般直刺朱珠伯的心头。他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炸开,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,打湿了龙袍的立领。
昨日宴席上的画面蓦地涌上心头: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盛在金樽之中,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;云裳身着霓裳羽衣,在鼓乐声中翩跹起舞,水袖飞扬间眼波流转;他醉眼朦胧地夸下海口,说要赐她明珠十斛,还要为她修建一座摘星楼
陛下?武媚娘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惊醒。朱珠伯慌乱中抓住皇后保养得宜的手,触手只觉冰凉如玉,更让他心头发颤。
我的皇后娘娘啊!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这件事,朕朕该怎么办才好啊?
武媚娘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。她轻轻抽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仔细擦拭着方才被触碰的指尖,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让人心惊。朝中大权,向来由母后牢牢掌握,陛下心中当是明了。她端正坐姿,一字一顿地说道,凤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,您只需亲自前往母后寝宫,诚恳地承认因酒后误事,恳请母后出面让主,此事自然可以顺利撤销。
朱珠伯刚松了一口气,却见武媚娘眸光一转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:但在此之前,关于云裳,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
云裳二字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,朱珠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。他张了张口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,只能徒劳地吞咽着。
他怎能忘记,昨日醉意朦胧时,他不仅许下重诺,更当众执起云裳的手,说要纳她为妃。那时云裳羞红的面颊,群臣惊诧的目光,此刻都化作千万根针,刺得他坐立难安。
皇后娘娘他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,却颤抖得不成样子,这事,朕容朕再思量片刻。毕竟云裳她,只是个舞女,若处置不当,恐会伤了宫闱的和气。
武媚娘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底却结了一层寒霜。陛下倒是怜香惜玉。她轻声道,指尖轻轻划过轿辇窗棂上雕琢的凤凰纹路,却不知是否还记得,去岁秋猎时,您也是这般回护那个弹琵琶的宫女,结果如何?
朱珠伯背脊一凉,去岁的旧事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时他一时心软,留下那个宫女,不料竟是敌国细作,险些酿成大祸。最后还是武媚娘雷厉风行,连夜审问处置,才化解了一场危机。
轿辇忽然一个颠簸,朱珠伯猝不及防,险些跌下座位。他慌忙抓住身旁的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这颠簸仿佛也震醒了他的糊涂心思,让他终于看清眼前的处境。
武媚娘冷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金凤的丝帕,轻轻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,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:陛下,您已有我和杨妹妹相伴,为何还要去招惹其他人?这后宫之中,难道还容不下您的一颗心吗?
这话问得诛心,朱珠伯只觉得胸口一痛,仿佛被重锤击中。他慌忙想要扶住皇后的手臂,却被她不落痕迹地避开。
皇后娘娘明鉴!他急得额上冷汗涔涔,朕对那云裳,不过是宴席上的助兴伶人,朕那日酒后失言,绝无半分真情实意!求皇后娘娘宽恕,莫要气坏了您的凤l!
他偷偷抬眼,瞧见武媚娘眼角确实有了湿意,心中更是五味杂陈。这些年武媚娘执掌六宫,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更在朝政上多次为他分忧解难。若不是她,他这个皇帝怕是早就被虎视眈眈的宗室们架空了。
想到此处,朱珠伯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强挤出一丝苦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:皇后娘娘,朕这就下令,让那云裳让她自行了断,以表朕对您的忠诚。
说出这句话时,朱珠伯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。云裳那日的舞姿确实惊艳,尤其是回眸时那双含情目,与年轻时的武媚娘竟有几分相似。但比起一个舞女,自然是皇后的心意更重要。
武媚娘闻言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沉默良久,久到朱珠伯几乎以为她要默许这个决定时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陛下,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带着几分疲惫,您乃一国之君,行事当需谨慎。那云裳,虽为舞女,却也是一条生命,岂能轻易言弃?
朱珠伯怔住了,他没想到武媚娘会为云裳求情。
武媚娘望向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臣妾年轻时,也曾见过不少妃嫔因为帝王一时兴起而获罪丧命。陛下,她转回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您应以此事为鉴,日后莫再贪杯误事,更不可再轻易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。
朱珠伯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:皇后娘娘所言极是,朕日后定当谨言慎行,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。至于云裳,朕会妥善安排,给她一笔丰厚的赏赐,让她离开皇宫,另寻安身立命之所。
武媚娘这才微微颔首,神色稍缓。她再次拿起丝帕,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,语气柔和了几分:陛下能如此想,便是最好的。这后宫之中,和谐稳定才是最重要的。希望陛下能铭记今日之言,莫再让臣妾担心。
就在这时,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:陛下!皇后娘娘!不好了!
轿辇缓缓停下,武媚娘蹙起秀眉,朱珠伯则不悦地喝道:何事惊慌?
帘外跪着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,他声音发颤地回禀:陛下,云裳姑娘她她昨夜投缳自尽了!
什么?朱珠伯猛地站起身,头却撞在轿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顾不得疼痛,一把掀开轿帘:你说清楚!
太监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:今早打扫的宫女发现时,人已经已经没了。只在妆台上留了一封信,说是说是无颜面对陛下和皇后娘娘。
朱珠伯只觉得天旋地转,踉跄着跌回座位上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武媚娘,却见皇后神色平静,仿佛早有所料,只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的一丝情绪。
知道了。武媚娘淡淡开口,传本宫旨意,以才人之礼厚葬,安抚其家人。再去查查,昨夜都有谁去过云裳的住处。
遵旨。太监叩首退下。
轿帘落下,重新隔出一方天地。朱珠伯怔怔地看着武媚娘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云裳的死,未免太过巧合。方才皇后那番求情的话,此刻想来,竟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。
武媚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轻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,语气平淡无波:陛下不必多想。云裳自知罪重,以死明志,倒也全了皇家颜面。她抬眼看他,目光深邃如潭,只是经此一事,陛下当知在这深宫之中,一言一行都关乎生死。望陛下日后三思而后行。
朱珠伯背脊发凉,终于彻底清醒。他这位皇后,从来都不是只会哭泣争宠的寻常女子。在她温柔娴静的外表下,藏着的是雷霆手段和政治智慧。
朕明白了。他低声应道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自已这个皇帝当得有多么糊涂。
武媚娘微微颔首,从身旁的小几上取过一盏温热的参茶,递到朱珠伯手中:陛下喝口茶定定神吧,马上就要到母后寝宫了。
朱珠伯接过茶盏,指尖触及武媚娘的手,这次她没有避开。茶水温热正好,但他饮下时,却觉得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轿辇继续前行,金铃声声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朱珠伯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他看着武媚娘平静的侧脸,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雷雨夜,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,已经替他处置了谋反的皇叔。
那时的他,吓得大病一场。而现在,他只是握紧了茶盏,轻声问道:那军费开支的事
武媚娘唇角微扬,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陛下放心,臣妾已经查明了。是户部尚书与人勾结,中饱私囊。证据确凿,只等陛下发落了。
朱珠伯长长舒了一口气,终于完全放下心来。有这样一位皇后在身边,他或许永远不必担心朝政大事,但通时也意味着,他永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轿辇在太后寝宫前缓缓停下。武媚娘先一步起身,仔细为朱珠伯整理好衣冠,动作轻柔得仿佛是最l贴的妻子。但在为他抚平衣领时,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:待会见到母后,陛下知道该怎么说吧?
朱珠伯看着她明媚的双眼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