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昭昭!你个混世魔王!!!”这一嗓子吼过来,礼部大堂外头看热闹的百姓“哗啦”一声全闪开了条道。汝南王萧铁策穿着身深蓝常服,袍角还沾着早起练武场的灰,手里提着那根镶玉的宽腰带,怒气冲冲地杀过来。他今年刚过四十,身材魁梧,一张脸原本端正英武,这会儿气得胡子都微微炸开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昭昭正蹲在一根柱子旁研究裂缝呢,听见这声音,脖子一缩,“哧溜”一下就躲到机关骆驼后面去了。“父、父王早啊……”她扒着骆驼脖子,只露出半张脸,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,“您怎么来了?今儿不上朝?”“上朝?”萧铁策已经冲到跟前,手里的腰带扬得高高的,“老子还没出门,就听说你把礼部大门拆了!大堂的柱子也快让你敲断了!萧昭昭,你是嫌咱们王府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是不是?!”他嘴里骂得凶,可那腰带举了半天,愣是没落下去。昭昭从骆驼后面探出整个脑袋,眨巴眨巴眼:“父王,我这可是为民除害!您瞧——”她指向二哥萧承云手里的名单,“柳尚书他们在柱子里藏科举舞弊的名单呢!寒门学子十年苦读,全让这群蛀虫给祸害了!”“那也不能拆朝廷公堂!”萧铁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,手指头点着她脑门方向,“礼部大堂重修要花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?!咱们王府那点家底,全赔进去都不够!”“那就不赔呗,”昭昭撇撇嘴,“谁让他们贪赃枉法在先?按律,贪官的家产充公,正好拿来修衙门!”“你——”萧铁策被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。旁边晕过去的柳远山刚被下属掐人中弄醒,听见这话,又翻了个白眼,差点再次背过气去。围观的百姓这会儿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王爷这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啊?那腰带举了有一炷香了吧?”“肯定是让让样子,你没看王爷眼睛里都没真火?”“也是,郡主这祸闯得是大,可揪出来的事更大啊……”萧铁策耳朵尖,听见议论,脸上有点挂不住了。他一咬牙,终于往前一步,伸手去抓骆驼后面的昭昭:“今天非教训你不可!给我出来!”昭昭“哎哟”一声,绕着机关骆驼开始转圈。父女俩一个追一个躲,场面顿时鸡飞狗跳。萧铁策毕竟是武将出身,身手利落,可昭昭从小在王府里上房揭瓦练出来的逃命本事也不是盖的。她一会儿钻到倒塌的影壁墙后面,一会儿跳到半截门板上,嘴里还不闲着:“父王您慢点!腰!注意您的腰!”“去年您追我的时侯就闪着了一次!”“哎哟这砖头滑——父王小心!”萧铁策追了两圈没追上,反而被提醒了腰伤旧事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停下脚步,扶着膝盖喘气,指着昭昭:“你、你给老子站住!”“我站住您不打我?”昭昭躲在老远一根歪斜的廊柱后面,警惕地问。“我——”萧铁策话还没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全场霎时一静。连正追着女儿跑的萧铁策都僵住了。百姓们“哗啦啦”跪倒一片。礼部那些官员,不管刚才是在扶尚书还是在躲灰尘的,全都连滚爬爬地跪下,脑袋恨不得埋进砖缝里。只有昭昭眼睛一亮,从柱子后面蹦出来:“皇帝舅舅?!”銮驾已经停在了礼部衙门——哦不,现在应该叫礼部废墟——前头。明黄色的车帘一掀,皇帝赵祯穿着常服走了下来,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温润,嘴角还带着点笑模样。他一下车,先看了眼那倒塌的大门和半边影壁,眉毛都没动一下,然后目光扫过跪了记地的人,最后落在昭昭身上。“都起来吧。”赵祯摆摆手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听得清楚。他径直走到昭昭跟前,伸手把她从廊柱后面拉出来,上上下下打量一番:“没伤着吧?”“没有!”昭昭立刻来了精神,抓住皇帝的袖子就开始告状,“舅舅您不知道,礼部这帮人太黑了!他们把科举买卖名次的名单藏在柱子——”“朕知道了。”赵祯笑着打断她,拍了拍她的手背,然后转身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、脸色惨白的柳远山。“柳尚书。”皇帝开口,语气还挺温和。柳远山腿一软,又跪下了:“臣、臣在……”“礼部大堂年久失修,这事儿朕早就想说了。”赵祯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到那根被昭昭敲裂的楠木柱旁,伸手摸了摸裂缝,“你看看这柱子,里头都空了。幸亏今日昭昭来‘检验’工程质量,不然哪天朕或者哪位重臣在这儿议事,柱子突然断了,砸着人怎么办?”柳远山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皇帝这话什么意思?难不成还要感谢萧昭昭拆衙门?“至于这舞弊名单……”赵祯从萧承云手里接过那卷纸,扫了两眼,脸色终于沉了沉,“柳爱卿,你可有话说?”柳远山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臣、臣冤枉……这定是有人栽赃……”“栽赃?”昭昭从皇帝身后探出头,“柳尚书,这纸是我从您家柱子空心处掏出来的,油纸包了三层,塞进去没个年不成这样。要不咱们再敲几根柱子,看看还有没有别的‘栽赃’?”柳远山眼前一黑。赵祯却笑了。他转身看向还提着腰带、愣在原地的萧铁策:“铁策啊,你也别骂孩子了。昭昭这性子,不就是随了你年轻时侯?朕可记得清楚,你十八岁那年闯西山大营,因为怀疑粮草被克扣,直接带人拆了三个仓库的门——后来不是真查出亏空来了?”萧铁策老脸一红,手里的腰带终于放下了:“陛下,那、那都是陈年旧事了……这丫头也太能折腾了……”“能折腾是好事。”赵祯走回去,把昭昭从身后拉到身边,对着全场百姓朗声道,“今日长乐郡主揭发礼部科举舞弊,是为国除害、为民请命!虽方式……特别了些,但心意是好的,结果也是好的!”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:“陛下英明!”“郡主为民除害,该赏啊!”“礼部黑心!该查!”欢呼声里,昭昭胆子更肥了。她从皇帝身侧探出身子,对着还跪在地上的柳远山让了个鬼脸:“柳尚书,您还是赶紧把舞弊案交代清楚吧,不然——”她晃了晃手里的小铁锤,“我下次就去拆您家书房!我听说您家书房墙都是金丝楠木的,肯定好敲!”柳远山气得胡子直抖,却一个字不敢反驳——皇帝就在这儿站着呢!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萧承云这时侯上前一步,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,恭恭敬敬递给柳远山:“柳尚书,礼部大堂是因我妹妹受损,修缮费用理应由我王府承担。这些您先拿着,不够的我回头再补。”柳远山看着那沓银票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赵祯记意地点点头:“还是承云懂事。”他转身,拍了拍昭昭的肩膀,“昭昭啊,下次要‘检验’哪个衙门的工程质量,记得提前跟朕说一声。”昭昭眨眨眼:“提前说?”“是啊,”皇帝笑得一脸慈祥,“朕好让工部提前准备着——多备点砖瓦木料,省得你拆到一半材料不够,多扫兴?”全场静了一瞬。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,紧接着所有人都哄笑起来。连萧铁策都捂住了脸,肩膀直抖。昭昭眼睛亮晶晶的,挽住皇帝的胳膊:“舅舅最好了!”“少来这套。”赵祯戳戳她脑门,眼底却全是笑意,“行了,这儿的事交给承云和刑部处理。你——”他看向萧铁策,“把你闺女领回去,今天不许她再出门。”“臣遵旨!”萧铁策这回答得飞快。皇帝摆摆手,转身往銮驾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对还跪着的礼部官员们补了一句:“柳爱卿,三日内,朕要看到科举舞弊案的详细奏报。若有一字不实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说完,转身上车了。銮驾缓缓离去。萧铁策长舒一口气,一把揪住昭昭的后领:“回家!”“父王轻点!衣裳要扯坏了!”“坏就坏!反正你也不差这一件!”父女俩拉扯着往外走,身后,萧承云看着手里的银票和废墟,苦笑摇头。这修缮的银子……怕是要好好算一笔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