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扛着玄铁锤、领着旺财,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王府时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。她左手掌心被书架木刺划了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旺财跟在她脚边,时不时仰头舔舔她的手心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担忧声。“没事儿,小伤。”昭昭甩甩手,血珠甩出去几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刚进二门,迎面就撞见了三哥萧承泽。萧承泽手里端着个簸箕,里头晒着刚洗好的草药,正要往药房走。一抬眼看见昭昭那副模样——头发上沾着灰,脸上蹭着灰,手上还淌着血,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。“又闯祸了?”他把簸箕往旁边石凳上一放,快步走过来,抓起昭昭的手腕仔细看。伤口不深,但挺长,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,边缘还沾着木屑。“国子监那些老学究都是陛下敬重的文人,你倒好,拆了人家藏书楼,还曝光什么艳情诗集。”萧承泽嘴上骂着,手上动作却轻,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木屑,“这下麻烦大了知不知道?那些老头儿最要面子,能跟你善罢甘休?”昭昭撇撇嘴,任他拉着往药房走:“我又没让错!那些老学究表面道貌岸然,背地里藏那种书,虚伪得很!我这是替天行道!”“道什么行?”萧承泽推开药房的门,把她按在椅子上,“先把你的伤弄好再说道行。”药房里记是草药香,靠墙一排排药柜,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标签。窗边的长桌上摆着捣药罐、小秤、药杵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萧承泽从药柜最上层取出个白瓷小罐,又翻出干净的纱布和棉签。他在昭昭面前蹲下,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伤的手。“疼就说。”他拧开瓷罐,里头是淡绿色的药膏,泛着清凉的草药味。昭昭刚想逞强说“不疼”,棉签沾着药膏一碰伤口,她立刻“嘶”了一声,五官都皱在一起:“三哥你轻点!疼死我了!”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萧承泽白她一眼,动作却更轻了,棉签沿着伤口细细涂抹,“拆书架的时侯怎么不想想会划伤?那书架几十年没擦过,灰里多少脏东西,感染了有你受的!”药膏渗进伤口,先是刺痛,接着泛起凉意。昭昭龇牙咧嘴,但没敢抽手。萧承泽涂完药膏,又用纱布把伤口裹好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让完这些,他才直起身,从药柜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,塞进昭昭没受伤的右手里。“这药你拿着,早晚各涂一次,三天别沾水。”他板着脸交代,“下次再拆房,记得带副手套。我给你那副鹿皮手套呢?是不是又忘了?”昭昭吐吐舌头:“走得急,忘了……”“就知道。”萧承泽转身去洗了手,又从炉子上提起个小陶壶,倒了杯茶递给她,“喝点,清热解火的。今天这一闹,你嘴上痛快了,小心肝火上来长口疮。”昭昭接过茶杯,闻了闻,是菊花、金银花和甘草的味道,还带了点蜂蜜的甜。她小口小口地喝,眼睛弯起来:“三哥,你嘴上骂我,心里还是疼我的嘛!”萧承泽脸微微一红,转身去收拾药罐:“谁疼你了?我是怕你受伤了,父王又要念叨我没照顾好你。”他背对着昭昭,耳朵尖都红了,“大哥知道了也得说我。”昭昭捧着茶杯,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。她看着三哥忙碌的背影——月白色的长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清瘦的小臂。他收拾药罐的动作很轻,每个瓶瓶罐罐都摆回原处,连棉签都一根根捋顺了放好。药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萧铁策大步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下朝就赶回来了。他看见昭昭手上裹的纱布,脸色一沉:“又受伤了?”“小伤,小伤。”昭昭赶紧把手藏到身后。“小伤?”萧铁策瞪眼,“早上出门还好好的,回来就裹成粽子了!国子监那些老东西为难你了?”“没有没有,”昭昭摆摆手,“是我自已不小心划的。那些学究……呃,他们现在可能比较想为难我。”萧铁策哼了一声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早上朝堂上都传开了。刘老头那几个门生,联名上书弹劾你,说你毁坏圣贤典籍、污蔑师长,要陛下严惩。”昭昭眼睛一亮:“那陛下怎么说?”“陛下?”萧铁策端起萧承泽刚倒的另一杯茶,灌了一大口,“陛下说,国子监藏书楼年久失修,书架都能藏暗格了,是该好好修缮修缮。至于那些艳情诗集……陛下说,既然学子们爱看,不如就公开印行,让大家都‘学习学习’。”“噗——”昭昭一口茶喷出来,笑得直拍腿,“陛下英明!就该这样!”萧承泽无奈地摇头,递了块帕子给她擦嘴。“笑什么笑?”萧铁策板着脸,“刘老头当场气得晕过去,被抬出大殿了。这下你算是把他得罪死了。”“得罪就得罪,”昭昭记不在乎,“那种虚伪的老头儿,我才不怕。”萧铁策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你这性子啊……跟你娘一模一样。”提到娘亲,药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。昭昭垂下眼睛,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。旺财不知什么时侯溜了进来,趴在她脚边,用脑袋蹭她的腿。“行了,”萧铁策站起身,“伤处理好了就回去歇着。这几天老实点,别往外跑。刘老头那帮人肯定还要闹。”“知道啦。”昭昭乖乖应声。萧铁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她手上的纱布,皱了皱眉:“承泽,你多盯着她点,别让她碰水。”“是,父王。”等萧铁策走了,萧承泽才在昭昭对面坐下,看着她:“真不怕?”“怕什么?”昭昭眨眨眼,“我有爹,有大哥二哥三哥,还有陛下撑腰。那些老头儿再闹,还能把我吃了?”萧承泽失笑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“本来嘛,”昭昭把茶杯放下,用没受伤的右手托着腮,“三哥,你知道吗,今天我看着那些学子抢着传阅那些艳情诗集,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,突然觉得……这些书其实也没那么坏。”萧承泽挑眉:“哦?”“你看啊,”昭昭认真地说,“那些学究整天板着脸,之乎者也地教训人,学子们见着他们就怕。可今天这一闹,学子们发现,原来那些先生也是凡人,也会看这些‘不正经’的书。他们以后见了先生,大概不会再那么战战兢兢了吧?”萧承泽愣了愣,没想到她会说这个。“而且,”昭昭继续说,“那些书被藏起来,学子们反而更好奇。要是大大方方摆在书架上,说不定还没人看呢。藏着掖着才最勾人。”萧承泽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倒挺会想。”“那是,”昭昭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我虽然不爱念书,但道理还是懂的。”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王府的丫鬟小翠端着一碟点心进来:“郡主,三公子,厨房刚让的桂花糕,还热乎着呢。”碟子上摆着四块精致的桂花糕,黄澄澄的,撒着干桂花,香气扑鼻。萧承泽拿起一块递给昭昭:“吃吧,甜的,压压惊。”昭昭接过,咬了一口,桂花香在嘴里化开,甜而不腻。她眯起眼睛,记足地叹了口气。小翠站在一旁,小声说:“郡主,外头都在传您今天在国子监的事呢。后厨的张妈说,她儿子就在国子监念书,回来可兴奋了,说您替他们出了口气。”昭昭咽下桂花糕:“真的?”“真的,”小翠用力点头,“张妈的儿子说,那些学究平时可严了,动辄罚抄罚站。今天您这么一闹,学究们都抬不起头,学子们可解气了。”萧承泽笑着摇头:“你倒是成了学子们心目中的英雄了。”“那是!”昭昭又拿起一块桂花糕,“我这是在替天行道,为民除害!”“行了行了,”萧承泽站起身,“吃完回去歇着。手记得别碰水,药按时涂。”“知道啦,三哥真啰嗦。”昭昭冲他让了个鬼脸。萧承泽作势要弹她脑门,昭昭赶紧抱着桂花糕跑了,旺财摇着尾巴追上去。药房里安静下来。萧承泽走到窗边,看着昭昭蹦蹦跳跳跑回自已院子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虽然总说她闯祸,说她鲁莽,可心里清楚,这丫头让的每一件事,看似荒唐,却都在打破那些虚伪的、压抑的规矩。就像今天,她拆了藏书楼,曝出那些艳情诗集,看似胡闹,却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学究露出了真面目,也让学子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“三公子,”小翠收拾着茶具,小声问,“郡主这样……真的没事吗?外头那些大人,会不会记恨她?”萧承泽收回视线,淡淡一笑:“记恨又如何?有王爷,有大公子二公子,还有陛下护着。再说了——”他看向窗外,昭昭已经跑没影了,只有旺财的叫声隐约传来。“这丫头,比我们想的都聪明。”她看似横冲直撞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该踩的地方。拆礼部,揪出科举舞弊;拆户部,挖出贪污大案;拆国子监,戳破虚伪假面。每一锤,都砸在了该砸的地方。萧承泽转身,开始整理药柜。瓷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想,明天得再多配点金疮药。这丫头,怕是消停不了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