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芊芸用力擦掉眼泪,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恨意:“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,他都是个疯子!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、混蛋!他毁了姐姐一次不够,还要毁她第二次!现在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,反而……反而可能是最好的结果。”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向姚无玥,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绝望:“无玥,你说是不是?姐姐忘了那些事,忘了南霁风,忘了姬风,忘了那些欺骗、伤害,就不会那么痛苦了。她现在虽然被关着,痴痴傻傻的,但至少……至少她心里是平静的,不会像以前那样,夜夜被噩梦惊醒,整日活在恨和痛里。”姚无玥看着秋芊芸,这个平日里活泼甚至有些娇纵的少女,此刻脸上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悲痛。她的话,虽然带着逃避的意味,却未尝没有道理。对于一个承受了如此多惨痛过往的人来说,遗忘,或许真的是上天给予的一种残酷的仁慈。“二小姐说得对。”姚无玥轻轻颔首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对于郡主而言,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,忘记南霁风这个人,或许真的是目前看来……最好的保护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沉:“至少,在郡主恢复记忆之前,南霁风对她的伤害,更多是身体上的禁锢和限制。而一旦她想起一切……”姚无玥没有说下去,但秋芊芸明白她的意思。一旦秋沐想起南霁风就是姬风,想起自己两次被同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伤害、欺骗至深,想起那个因欺骗和变故而失去的孩子……那种精神上的打击和崩溃,恐怕比蚀心散的毒发更加可怕。届时,面对南霁风,她该如何自处?是再次陷入疯狂的恨意和绝望,还是彻底崩溃,连目前这表面的平静都无法维持?“所以,”秋芊芸紧紧抓住姚无玥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姐姐出来,在她想起来之前!然后,带她走得远远的,去一个南霁风找不到的地方,让洛神医好好为她调理身体,也……永远不要让她再接触任何可能唤醒记忆的人和事!”她的眼神灼灼,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心。姚无玥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给予一点无言的安慰和支持。但她的理智告诉她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“二小姐,你的想法是好的。”姚无玥的声音带着现实的凝重,“但且不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,被囚在此处。就算我们能逃出去,想要从睿王府、从南霁风眼皮子底下带走郡主,并且确保不被找到……难如登天。”她看着秋芊芸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继续道:“而且,你有没有想过,郡主要炼制五毒,需要玄冰砂。就算我们侥幸带走了郡主,若没有玄冰砂,秘阁那群老东西会善罢甘休?记忆……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刺激而突然恢复。到那时,没有我们在身边,没有洛神医,后果可能更糟。”秋芊芸愣住了。她只想着带姐姐逃离南霁风的魔爪,却忽略了姐姐身体本身的隐患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她茫然无措,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,“难道……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那个疯子关着,什么都做不了吗?”“不。”姚无玥摇头,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,“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。首先,我们自己必须设法摆脱眼前的困境,获得一定的自由和与外界的联系。其次,我们需要弄清楚,南霁风对郡主如今到底是什么态度。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玄冰砂。”她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太子不惜代价想要玄冰砂,南霁风把玄冰砂守的死死的不给。玄冰砂是关键。我们必须想办法,至少要知道玄冰砂在哪里,有没有可能……为我们所用。”“可是玄冰砂在南霁风手里啊!”秋芊芸急道,“他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,我们怎么可能拿到?”“事在人为。”姚无玥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韧,“我们现在力量微弱,但不能放弃希望。郡主待我们恩重如山,秘阁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在想办法。我们被困在这里,未必就是完全的劣势。”她示意秋芊芸看向窗外,压低声音:“看守严密,但也隔绝了大部分耳目。只要我们小心筹谋,未必不能找到一丝缝隙。当务之急,是保住我们自己,静待时机,同时……绝不能让南霁风察觉到,郡主可能正在恢复记忆,或者,我们知道了姬风就是他的秘密。”秋芊芸闻言,猛地捂住嘴,连连点头。是啊,这个秘密太致命了。如果让南霁风知道她们已经知晓,恐怕她们的处境会更加危险。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秋芊芸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无玥,你说得对。我们不能慌,不能乱。姐姐现在忘了,或许是老天爷在帮她。我们……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她想起来之前,保护好这个‘秘密’,也保护好她‘遗忘’的状态,然后……想办法,带她离开这个地狱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姚无玥看着她重新坚定起来的眼神,微微点了点头。这个二小姐,虽然有时冲动,但对郡主的姐妹之情和此刻展现出的决心,令人动容。“睡吧,二小姐。”姚无玥吹熄了桌上那盏油灯,只留下窗外透进的微光,“养好精神,我们才有力气,等待和寻找机会。”小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。两个女子各自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却都无法立刻入睡。养心殿内,檀香袅袅。已是深夜,殿内却灯火通明。李太后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绣五福捧寿纹的锦被。那双眼睛,此刻半阖着,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看不出情绪。南记坤躬身站在榻前三步外,已经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轻响,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。从睿王府出来后,他径直入宫,却被告知太后正在小憩。他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宣入养心殿,然后便是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知道,太后在等他先开口。终于,佛珠捻动的声音停了。李太后缓缓睁开眼,那双曾经风华绝代、如今沉淀着无尽威仪与城府的眼眸,落在南记坤身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:“坤儿,哀家让你去睿王府求取玄冰砂,这都三天了。东西呢?”南记坤心头一紧,深吸一口气,撩袍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:“孙儿无能,未能完成皇祖母所托。睿王叔他……他不肯给。”“不肯给?”李太后眉梢微挑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哀家的懿旨,他也不接?”“懿旨……他接了。”南记坤咬咬牙,如实禀报,“但他接旨后,却以父皇龙体安危为由,坚称玄冰砂性极寒,绝非医治心脉旧疾之药,强行使用恐伤及龙体,故而……回绝了。”他略去了南霁风那些犀利的质问和几乎撕破脸的冲突,只将南霁风的理由提炼成“为陛下安危考虑”这顶看似冠冕堂皇的帽子。他知道,在太后面前,纯粹的愤怒控诉效果有限,必须将南霁风置于“看似有理实则跋扈”的位置。果然,李太后脸色沉了下来。“为陛下安危考虑?”她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他南霁风倒是忠心可嘉,思虑周全。连太医院和哀家这个母后,都不及他懂陛下的病情,不及他会为陛下着想?”这话里的讽刺意味,浓得化不开。南记坤连忙俯首:“皇叔确是如此说。他还说……若要用玄冰砂,需得有父皇清醒时下的圣旨,或是等父皇醒来亲自下旨。至于懿旨……他说太后深居后宫,久不问政事,对药性恐有不明,他作为臣子,不能眼看父皇龙体因误用药物而有损,此乃为臣之本分。”他几乎是原话复述,只是语气拿捏得更加“无奈”和“惶恐”,将南霁风那份看似有理、实则桀骜的态度,清晰地传递给了太后。“砰!”李太后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重重拍在榻边的小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坐直了身体,那双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再无半分方才的慵懒。“好一个为臣之本分!好一个‘太后深居后宫,久不问政事’!”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深沉的寒意,“他南霁风这是指着哀家的鼻子,说哀家糊涂,说哀家不懂事,干涉朝政,胡乱用药了?!”“孙儿不敢妄加揣测皇叔之意,但……皇叔态度确实强硬,孙儿几番恳求,甚至抬出皇祖母对父皇的忧心,皇叔依旧不为所动,反而……”南记坤恰到好处地停顿,面露难色。“反而如何?”太后冷声问。南记坤抬起头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屈辱和愤怒:“反而质疑孙儿索要玄冰砂的用心,问孙儿究竟是为了救治父皇,还是……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!孙儿一片孝心,天地可鉴,竟遭皇叔如此诛心揣度,孙儿……孙儿实在是……”他说着,眼眶竟微微发红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李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,眼中的怒意并未因他的“委屈”而减少,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思和冷厉。她久居深宫,执掌凤印数十载,看惯了人心鬼蜮,南记坤这番话里有多少真情,多少作态,她岂会不知?但无论如何,南霁风的态度,是实实在在的藐视。藐视她这个太后的权威,藐视她关心皇帝病情的一片慈母之心,更是藐视了她背后所代表的、皇帝昏迷期间后宫对前朝的影响力。这才是她真正不能容忍的。李太后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目光锐利地扫过南记坤,“坤儿,你告诉哀家,你要玄冰砂,除了救治你父皇,可还有别的缘故?”南记坤心头剧震,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太后这话问得轻描淡写,却直指核心。他强行稳住心神,脸上露出悲戚和茫然:“皇祖母明鉴!孙儿对父皇唯有孝心,日夜期盼父皇早日苏醒,除此之外,岂敢有他念?玄冰砂或许药性猛烈,但太医院束手无策,孙儿与皇祖母不过是病急乱投医,想尽一切可能罢了。皇叔以此质疑孙儿,孙儿……孙儿实在是百口莫辩!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他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。李太后看着他伏地的背影,眼神变幻不定。她并不完全相信南记坤的话,这个孙子看似温文尔雅,实则心思深沉,手段也狠。他要玄冰砂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但此刻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南霁风借题发挥,不仅拒绝了玄冰砂,更是公然挑战了她的权威。这才是她必须应对的。“起来吧。”太后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股冷意并未散去。南记坤依言起身,垂手侍立,不敢多言。“他南霁风,仗着军功,仗着先帝宠爱,仗着手握北境兵权,是越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。”李太后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先帝在时,他尚知道收敛。如今皇帝昏迷,他这是觉得,再无人能制衡他了?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哀家原本想着,他戍边有功,是北辰的柱石,有些脾气也该忍让三分。何况玄冰砂本是他的私物,强索确实不妥,这才下旨让你以‘求取’之名前往,给他留足颜面。没想到……他竟如此不识抬举!”南记坤心中暗喜,太后果然动怒了。他趁势道:“皇祖母息怒。皇叔或许……或许只是担忧父皇龙体,一时固执。或许……或许孙儿再去恳求几次……”“再去恳求?”李太后打断他,冷笑一声,“他今日敢驳回哀家的懿旨,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!哀家看,他不是担忧皇帝龙体,他是根本不想皇帝醒来!”这话说得极重,连南记坤都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皇祖母慎言!皇叔他……应当不至于……”李太后目光如电,“皇帝昏迷,太子监国,看似名正言顺。可你这个太子,监国才几日?根基未稳,朝中老臣多有观望。而他南霁风,战功赫赫,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,在朝中也有不少故旧门生。皇帝若一直不醒,时间久了,这朝局会偏向谁?他如今扣着玄冰砂不给,焉知不是存了别的心思?就算他没有不臣之心,这般跋扈,又将皇帝、将哀家、将你这个太子置于何地?!”太后越说越气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不仅是愤怒于南霁风的忤逆,更是深深忌惮于南霁风手中那足以颠覆朝局的权力。皇帝昏迷,是她扶持孙儿巩固地位的最佳时机,绝不容许有任何变数。南霁风,就是最大的变数!南记坤低头不语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太后的这番话,正是他心中所想,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。如今由太后亲口说出,等于将南霁风推到了更危险的位置。“皇祖母,那……现在该如何是好?”南记坤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玄冰砂……”“玄冰砂必须要!”李太后斩钉截铁,“不管它有没有用,能不能治皇帝的病,它必须从南霁风手里拿出来!这不是一味药的问题,这是态度,是权柄!哀家倒要看看,他南霁风是不是真的敢抗旨到底!”她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既然懿旨请不动他,哀家就亲自去一趟睿王府!”南记坤猛地抬头,震惊道:“皇祖母要亲自去睿王府?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您凤体尊贵,岂能亲临臣子府邸?这于礼不合啊!”李太后亲自驾临臣子府邸,乃是极大的恩宠,也是极大的压力。若南霁风依旧不给,那便是将太后、将皇室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,再无转圜余地。矛盾将彻底激化,公开化。李太后冷笑,“他都敢把哀家的懿旨顶回来了,还跟哀家讲什么礼数?哀家若不去,朝野上下岂不是以为哀家怕了他?以为皇室奈何不了他一个亲王?哀家必须去!不仅要亲自去,还要大张旗鼓地去!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,哀家是如何为皇帝病情忧心,是如何放下身段去求药的!也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南霁风,是如何对待哀家这片慈母之心,如何对待昏迷不醒的君父的!”这一招,狠辣至极。将自己置于“慈母忧心”、“为子求药”的道德制高点,以太后之尊亲临王府,将南霁风彻底逼到墙角。若南霁风给了,太后挣足了面子和名声,玄冰砂到手,顺便打压了南霁风的气焰。若南霁风依旧不给,那便是坐实了“跋扈不臣”、“罔顾君父”、“不敬太后”的罪名,太后和太子便可借此大做文章,在朝堂和舆论上占据绝对优势,甚至……可以动用更激烈的手段。无论哪种结果,对太后和太子而言,似乎都更有利。南记坤想通了其中关窍,心中既感振奋,又有一丝莫名的寒意。太后不愧是执掌后宫数十年的女人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,直击要害。“皇祖母英明!”南记坤躬身道,“只是……皇祖母凤体为重,睿王府路途虽不远,但眼下已是深夜,不如明日……”“就现在!”太后断然道,“哀家等不到明日!皇帝昏迷多日,哀家夜夜难眠,一想到他可能受病痛折磨,哀家就心如刀绞。今夜,哀家就要去问问南霁风,他到底给,还是不给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说着,已然起身,身上那袭暗紫色绣金凤纹的常服在烛光下流动着威严的光泽。“来人!”李太后扬声唤道。一直侍立在殿外阴影里的老太监常顺连忙躬身进来:“老奴在。”“传哀家旨意,摆驾睿亲王府!仪仗不必太过隆重,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!立刻去办!”太后声音清晰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常顺微微一惊,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后和太子,随即垂下眼睑,恭敬应道:“是,老奴遵旨。他躬身退出,殿外很快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,太后要深夜出宫,驾临亲王府,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,整个慈宁宫和沿途宫禁都要立刻动起来。南记坤心中激荡,没想到太后行事如此果决。他连忙道:“孙儿陪皇祖母一同前往。”李太后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你是太子,又是奉哀家之前懿旨去求药的人,一起去,正好做个见证。”她顿了顿,走到南记坤面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跪地时微皱的衣襟,动作看似慈爱,声音却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坤儿,待会儿到了睿王府,你看哀家眼色行事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心里要有数。哀家要的,不仅是玄冰砂,更是南霁风的一个态度。明白吗?”南记坤心头一凛,连忙点头:“孙儿明白,一切听从皇祖母安排。”李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言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南记坤连忙跟上。养心殿外,夜风更冷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慈宁宫照得如同白昼。太监宫女们屏息凝神,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准备着太后出行的仪仗。虽说是“不必太过隆重”,但太后的凤驾出行,再简朴也自有其威严气派。不过一刻钟,一切准备就绪。太后换上更为正式的翟衣,头戴凤冠,虽已年迈,但通身的威仪贵气,令人不敢直视。她在常顺和贴身女官的搀扶下,登上那辆明黄色、饰以凤纹的辇车。南记坤则骑马跟随在凤驾之侧。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:()一幕年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