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驾起行,前有侍卫开道,后有宫女太监随行,灯笼火把将宫道照得亮如白昼,一行人沉默而肃穆地朝着宫外睿王府的方向而去。深夜的京城,万籁俱寂。太后凤驾出宫的消息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寂静的皇城内外激起层层涟漪。沿途巡夜的禁军、更夫,乃至被惊醒的百姓,都惊愕地看着那在夜色中迤逦前行的皇家仪仗,心中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,竟让太后深夜亲自出宫。消息,也以更快的速度,传向了睿王府。睿王府,书房。南霁风并未就寝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赵诚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,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色。“王爷,夜深了,您还是早些歇息吧。太子那边……老奴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了,东宫和慈宁宫有任何异动,都会立刻来报。”赵诚低声劝道。南霁风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问道:“逸风院那边如何?”“回王爷,一切如常。兰茵姑娘回报,郡主晚膳用了些清粥小菜,看了会儿书,戌时三刻便歇下了。暗卫回报,院外无异动。”“嗯。”南霁风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“秋芊芸和姚无玥那边呢?”“依旧关在那处小院,看守严密。两人还算安分,只是秋二小姐偶尔还是会哭闹拍门。”赵诚顿了顿,小心翼翼道,“王爷,秋二小姐毕竟是郡主的亲妹妹,一直这样关着……若是郡主日后想起来,恐怕……”“她不会想起来。”南霁风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,但随即又缓了缓,“至少,现在不能让她知道。关着秋芊芸,是为了她好。外面太乱,南记坤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沐沐的人。那处院子看似简陋,实则最安全。”赵诚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王爷决定的事,无人能更改,尤其是涉及到郡主的事。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“王爷!”一名影卫打扮的人影出现在门口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一丝紧绷,“宫中有变!太后凤驾出宫,正朝王府方向而来!仪仗已过朱雀大街,最多一刻钟便到府门外!”“什么?!”赵诚失声惊呼,脸色骤变。南霁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转过身来。烛光映照下,他的脸色依旧冷峻,不见丝毫慌乱,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。“太后……亲自来了?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“是!随行的还有太子殿下!”影卫禀报道。赵诚急道:“王爷!太后深夜亲临,这……这是来者不善啊!定是为了玄冰砂之事!连太后都亲自出面了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太后的身份毕竟不同。她不仅是皇帝的生母,更是名义上后宫最尊贵的人,代表着皇室的脸面。她亲自驾临,若再被拒之门外,或者当面回绝,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那不再是简单的“拒绝提供私人物品”,而是对皇室、对太后权威的公然挑战和侮辱,足以引发朝野震动,甚至给政敌留下致命的把柄。南霁风沉默了片刻,将手中的冷茶一饮而尽,随手将茶杯放在书桌上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“既然太后亲至,本王自然要亲自迎接。”他理了理身上墨色常服的袖口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凝,“吩咐下去,中门大开,所有在府主子、管事,即刻到前院候驾。不得有误。”“王爷!”赵诚还想说什么。南霁风抬手止住了他,目光看向那影卫:“传令各处暗卫,加强戒备,尤其是逸风院,没有本王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,也不得让院内之人知晓前院之事。若有人胆敢趁乱生事,或试图潜入,格杀勿论!”“是!”影卫领命,迅速消失在门外。南霁风又对赵诚道:“你去安排迎接事宜。记住,礼数周全,不可有丝毫怠慢。但除了礼数,其他一概不变。”赵诚明白了王爷的意思——恭敬迎接,但原则不让。他心中苦涩,知道今夜恐怕难以善了,但也只能躬身应道: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赵诚匆匆离去。书房内,只剩下南霁风一人。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北境舆图前,目光落在标注着“极北雪原”的区域,那里,是他十九年前九死一生的地方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冰冷的表面,最终停在北辰京城的位置。“李太后……”南霁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冰冷如渊,“为了你那好孙子的私心,为了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算计,连脸面都不要了,亲自下场来逼宫吗?”他当然知道太后亲自前来意味着什么。这是将所有的压力,所有的道德制高点,都堆到了他面前。如果他继续强硬,那么“不忠不孝”、“罔顾君父”、“藐视太后”的罪名就会如同实质的枷锁,牢牢套在他身上。朝中那些原本中立或偏向他的老臣,恐怕也会因此产生动摇。舆论更会彻底倒向太后和太子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这不仅仅是一味玄冰砂的争夺,更是权力和声望的博弈。但他,没有退路。玄冰砂绝不能给南记坤。不仅仅是因为他不信南记坤那套“救治父皇”的说辞,更因为玄冰砂本身……关联着沐沐。他怎么可能把它交给明显别有用心的南记坤?更何况,南记坤索要玄冰砂的目的,绝对不单纯。联想到他府中那口诡异的冰棺,联想到那些关于“复活亡妻”的隐秘传闻……南霁风的眼神越发冰寒。无论南记坤想用玄冰砂做什么,都休想从他这里得到!“王爷,仪仗已到街口!”门外传来禀报声。南霁风收回思绪,最后看了一眼舆图,转身,大步走出书房。玄色衣袍在夜风中拂动,背影挺拔如松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。睿王府中门洞开,灯笼高悬,将府门前照得一片通明。所有管事、有头脸的仆役皆已按品阶站好,垂首恭立,气氛肃穆而紧张。远处,李太后的凤驾在无数灯笼火把的簇拥下,缓缓驶来,如同一条光芒璀璨的长龙,打破了夜的沉寂。南霁风立于阶前最前方,面色沉静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皇家仪仗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与此同时,逸风院内。秋沐其实并未睡着。不知为何,今夜她心绪有些不宁。白天隐约听到前院的动静,兰茵虽未明说,但她能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。南霁风下午来了一趟,只是坐在她旁边看了会儿书,并未多言,但她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极淡的、化不开的沉郁。此刻,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,睁着眼睛,望着帐顶朦胧的绣纹。窗外很静,静得反常。往日还能听到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,今夜却仿佛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她翻了个身,指尖触碰到枕下那本看了许多遍、边角都已磨损的诗集。这是她如今少有的、能让她感到平静的东西。可今夜,连诗句也抚平不了心头那莫名的悸动。好像……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。她坐起身,掀开锦被,赤足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带着寒意涌入。她望向府门的方向,只能看到重重屋宇的剪影和更远处高墙的轮廓。但在那片沉寂的黑暗尽头,似乎有隐隐的光亮和……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正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。秋沐微微蹙眉。兰茵守在外间,听到动静,连忙披衣进来,见她站在窗边,急道:“郡主,夜里风凉,你怎么起来了?快回床上歇着。”“外面……好像很亮?”秋沐轻声问,目光依旧望着远处。兰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头一紧。她自然也收到了前院的紧急通知,知道太后驾临。但她必须瞒着郡主。“许是……许是街上有夜巡的官兵路过,举着火把吧。”兰茵勉强笑道,上前扶住秋沐的手臂,“郡主,真的该歇息了。你这身子才刚好些,不能受凉。”秋沐任由她扶着回到床边,躺下。兰茵细心为她掖好被角。“兰茵。”秋沐忽然开口。“属下在。”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什么事,不要瞒我。”秋沐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我知道自己忘了许多事,但不代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”兰茵的手微微一颤,鼻子有些发酸。她垂下眼,低声道:“郡主放心,没事的。王爷……王爷会处理好的。主子只管安心休养。”秋沐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兰茵悄悄退到外间,听着里间逐渐均匀的呼吸声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她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看向前院的方向,双手紧紧交握。太后亲自来了……王爷,您一定要顶住啊。睿王府大门外。凤驾缓缓停稳。常顺上前,拂尘一甩,高声唱道: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!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。南霁风撩袍,单膝跪地,身后黑压压一片王府众人齐齐跪下。“臣南霁风,恭迎太后娘娘凤驾!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声音整齐划一,恭敬无比。凤驾的帘幔被宫女轻轻掀起。李太后扶着常顺的手,缓缓走下辇车。翟衣凤冠,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下,尊贵威严,令人不敢直视。她面色沉静,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王府众人,最后落在最前方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上。南记坤也下了马,站在太后身侧稍后的位置,目光复杂地看着南霁风。“都平身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。“谢太后娘娘!”众人起身,垂手恭立。南霁风站起身,抬眼,与太后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一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李太后看着南霁风,这个北辰最有权势也最令她忌惮的亲王。“睿王。”太后缓缓开口,“深夜叨扰,哀家本不该来。但皇帝病情反复,哀家这个做母亲的,实在忧心如焚,夜不能寐。听闻玄冰砂或有奇效,哀家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了,只好亲自前来,想向睿亲王讨个情面,求取此物,以解皇帝病痛,安哀家之心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话说得极为漂亮,情真意切,将一个忧心儿子的慈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,也将自己置于不得不深夜亲临的“无奈”境地,将所有的压力,温柔而坚定地推到了南霁风面前。王府众人闻言,皆屏息凝神,心中惴惴。太后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几乎是“恳求”了,王爷若是再拒绝……南霁风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太后娘娘爱子心切,臣感同身受。皇上龙体欠安,臣亦日夜忧心。太后娘娘凤驾亲临,臣惶恐。”太后脸色稍霁,以为他态度有所软化,便顺势道:“既如此,睿王可否将玄冰砂取出,交由哀家?哀家保证,定会命太医院谨慎使用,绝不敢有损皇帝龙体。”南霁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后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太后娘娘,非是臣吝啬不肯。实是玄冰砂性极寒阴毒,寻常人触之即伤。陛下所患乃是心脉旧疾,虚火痰瘀,症属热淤。以极寒之物治热淤之症,无异于雪上加霜,火上浇油,恐有性命之危。此乃医理,太医院众位太医与洛神医皆可作证。臣若将此物交出,用于陛下之身,一旦酿成大祸,臣万死难辞其咎。故,请恕臣,不能从命。”依旧是那套说辞,但此刻当着太后的面,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说出,分量截然不同。太后的脸色,瞬间阴沉如水。她身后的南记坤,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怒火和阴鸷。气氛,陡然降至冰点。夜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,只有灯笼里的烛火,不安地跳跃着。太后盯着南霁风,良久,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无尽的冷意和嘲讽。“好,好一个为了皇帝安危!睿王,你口口声声医理,句句不忘陛下龙体。哀家倒想问问,如今太医院束手无策,洛神医暂无良方,皇帝昏迷不醒,每况愈下!你守着可能有奇效的玄冰砂不用,眼睁睁看着皇帝受苦,这就是你的忠君之道?这就是你所谓的为陛下安危着想?!”她的声音逐渐拔高,带着质问和怒意:“还是说,在你南霁风心里,皇帝的死活,根本不及你私藏的一味药材重要?又或者……你根本就是盼着皇帝永远醒不过来?!”最后一句,石破天惊!连南记坤都没想到太后会说得如此直白,如此尖锐!这几乎是在公开指控南霁风有不臣之心!王府众人吓得魂飞魄散,不少人腿一软,差点再次跪倒。南霁风身姿笔直,迎着太后凌厉的目光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惧色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凉的平静。“太后娘娘此言,臣不敢当,亦……心寒至极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臣自小守戍边十年,身上二十七处伤疤,皆是为护卫北辰疆土、报效皇恩所留。先帝赐臣兵权,陛下信重臣之忠心。臣对陛下,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之心,绝无半分不轨之念!太后娘娘今日以此诛心之言相责,不知是听信了何人的谗言,还是……太后娘娘心中,早已对臣存了此等猜忌?”他不仅反驳了太后的指控,更是反问太后是否早有猜忌,将问题的矛头隐隐指向了太后和太子可能的“构陷”。太后面色铁青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没想到南霁风如此难缠,言辞犀利,反击精准。“哀家没有猜忌!”太后强压怒火,“哀家只是不明白!皇帝是你同胞的皇兄!你们兄弟情深!如今他性命垂危,但凡有一线希望,为何不能一试?你如此固执,究竟是为了什么?难道真如外界传闻,你与皇帝早有嫌隙,当年先帝属意……”“太后!”南霁风猛然提高声音,打断了太后的话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一股无形的、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骤然弥漫开来,连太后都感到呼吸一窒。“先帝属意何人,陛下如何继位,此乃皇室秘辛,亦是国本已定之事!太后娘娘母仪天下,当谨言慎行,维护皇室体统,岂可听信谣言,妄加揣测,在此提及?!”南霁风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威严,“陛下昏迷,太子监国,此乃国之大计。臣作为亲王,自当恪守臣节,辅佐太子,稳定朝局。太后娘娘今日深夜驾临,口口声声为了陛下,却句句不离猜忌离间之言,究竟是真的忧心陛下病情,还是……别有用心,想要扰乱朝纲,为某些人铺路?!”这话比太后刚才的指控更狠!“南霁风!你放肆!”南记坤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怒喝道,“你竟敢如此污蔑皇祖母!污蔑孤!”“太子殿下!”南霁风目光转向他,冰冷如霜,“本王是否放肆,自有公论。倒是太子殿下,你三番两次索要玄冰砂,拿不出像样的医理依据,只会搬出太后懿旨,甚至引得太后深夜亲临,闹得满城风雨!你口口声声孝心,可你的所作所为,除了将太后置于风口浪尖,除了将朝局搅得更乱,除了让陛下病情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,究竟对救治陛下有何实质助益?!本王倒想再问太子殿下一句——你如此执着于玄冰砂,到底想用它来做什么?!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同样的质问,在太后面前,在南记坤自己的“靠山”面前,再次被抛了出来,威力更胜之前!南记坤脸色瞬间惨白,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他感受到太后狐疑而锐利的目光扫向自己,心中又急又怒,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恐慌。“南霁风!你休要转移话题,血口喷人!”南记坤色厉内荏,“孤一心只为父皇!皇祖母亦是如此!是你!是你拥兵自重,目无君上,连皇祖母亲自恳求都不允!你才是北辰最大的祸患!”眼看双方越吵越烈,言辞越来越激烈,几乎到了撕破脸皮、公开决裂的边缘。李太后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南霁风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硬,今晚想要逼他就范,恐怕不可能了。再吵下去,只会让皇室颜面扫地,让朝野看尽笑话。“够了!”李太后厉声喝道。南记坤和南霁风同时住口,看向太后。李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她看着南霁风,眼神复杂,有愤怒,有忌惮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……无奈。她知道,今晚,她输了。不是输在道理,而是输在南霁风那油盐不进、软硬不吃的强硬,和他手中那令人忌惮的实权。在没有确凿证据、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,她动不了南霁风。“睿王,”李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份平静之下,是更深的寒意,“哀家今夜前来,只为求药救子。既然你坚持玄冰砂有害无益,哀家……也不再强求。”此言一出,南记坤猛地看向李太后,眼中满是不甘和惊愕。就这么……放弃了?王府众人则是暗暗松了口气。南霁风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太后娘娘明鉴。”“但是,”李太后话锋一转,目光紧紧锁住南霁风,“皇帝病情,关乎国本。哀家希望,睿亲王能记住今夜所言,记住你对陛下、对北辰的忠心。也希望,陛下病情若真有反复,需要用到非常手段时,睿亲王能以大局为重,以君父为重!”这是警告,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。南霁风垂眸:“臣,谨记太后娘娘教诲。”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:()一幕年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