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霁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“带他进来,去书房。”南霁风简短吩咐。公输行此人,不能以常理度之,他既然主动找来,必有缘由。“是。”墨影应声,身形一闪,再次消失。南霁风又看了一眼湖边专注逗弄锦鲤的秋沐,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兰茵吩咐道:“看好郡主,别让她离水边太近。”“是,王爷。”兰茵连忙应下,不自觉地往湖边挪了几步。南霁风这才转身,朝书房方向走去。玄色衣摆掠过石阶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书房内,檀香袅袅,驱散了几分夏日的燥意。南霁风刚在主位坐下,墨影便带着一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前。“王爷。”公输行微微躬身,礼节周全,眼底却是玩世不恭的意味。南霁风抬手示意他落座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,“何事?”公输行也不客气,将药箱放在脚边,开门见山道:“王爷,明人不说暗话。此番回京,还是为了师妹的痴傻之症。”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南霁风心头激起层层涟漪。书房内檀香的淡雅气息似乎瞬间凝固,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,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。南霁风的目光如冰似雪,锁在公输行脸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沐沐的病症,自有太医和本王寻来的名医调养。”他刻意避开了“痴傻”二字,只以“病症”模糊带过,维护之意昭然若揭。公输行却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,几分不赞同,还有些许医者见到病人被“耽搁”时的不快。“王爷,咱们都是明白人,何必打哑谜?师妹的状况,不是寻常病症,是心魂受创,记忆封存,神窍有损。寻常汤药针石,治标不治本,拖得越久,神魂与躯壳的隔阂便越深,日后怕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南霁风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,继续道:“王爷肯定知道,郡主幼时起,每月都会去城东的福来药馆小住几日吧?”南霁风眸色骤然加深,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公输行便知自己说中了,语气笃定了几分:“那福来药馆的苏郎中,医术或许不及属下精于疑难杂症,但他有一门独到的本事,便是调理心神,疏通因惊惧、郁结、或是外力冲击导致的神魂滞碍。师妹幼时体弱,心脉受损,又因……”他略过不提那些众所周知的过往,“……总之,当年将师妹托付给苏郎中,以每月药浴、金针、辅以特殊安神香,慢慢固本培元,稳住心神的。如今师妹这‘痴傻’之症,根源怕是仍在旧疾,且因外力冲击而加剧。不得不治啊!”他直视南霁风,目光坦荡:“王爷若真为师妹好,便不该将她困在这金丝笼中,只求一个表面安稳。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触动她、引导她,又不会让她彻底崩溃的契机和环境。福来药馆,熟悉无害,苏郎中又是最了解她旧疾根底之人,是眼下最合适的地方。”“将她带出王府,暴露于外?”南霁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,“眼下京城局势,你并非不知。太后昨夜才来过,正愁找不到把柄。让她离开本王视线,风险太大。”“王府看似安全,实则已成众矢之的。”公输行针锋相对,“太后既已见过郡主,难保不会再有动作。留在王府,是坐以待毙。而去福来药馆,看似冒险,实则转移视线。那地方隐蔽,知道郡主与药馆旧缘的人极少。王爷只需安排妥当,暗中护卫,未必不安全。更何况,治病需心药,师妹熟悉的环境和故人,或许正是唤醒她的一味良药。王爷难道要因噎废食,眼睁睁看着师妹困在混沌之中,日渐消沉?”“本王自有主张。”南霁风语气强硬,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公输行的话,戳中了他最深的隐忧——沐沐看似平静,实则如履薄冰。昨夜她跑出来的情景,以及那份对路径的“本能熟悉”,都让他心惊。她真的完全忘了吗?还是那些记忆只是被封存,随时可能破土而出,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?他害怕她想起,怕她恨他。可更怕她永远这样,如精致的琉璃娃娃,美丽却易碎,没有过去,也没有真正的未来。“王爷的主张,就是将她藏在深宅,用锦衣玉食和严密看守织成一个温柔的牢笼?”公输行言辞犀利起来,“恕属下直言,这非爱护,实为囚禁!是在消磨她最后一丝生机!我师父信中千叮万嘱,若师妹出现心神剧烈波动之兆,务必寻苏郎中,如今征兆已显,王爷还要犹豫吗?”“什么征兆?”南霁风猛地抬眼。“昨夜之事,难道不是征兆?”公输行反问,“无端惊悸,行为异常,冲破阻拦直寻王爷……这绝非寻常痴傻之人能做出来的。王爷难道没想过,这或许是郡主被封存的意识在挣扎?在试图冲破那层屏障?若此时不加以正确引导,强行压制,下一次,或许就不是跑出来那么简单,而是彻底的心神溃散,到那时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南霁风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,指节泛白。公输行的话如同重锤,敲打在他本就紧绷的心弦上。难道她真的……在慢慢“醒来”?以一种不受控制、可能伤及她自身的方式?就在这时——“王爷!王爷!不好了!”墨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,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,甚至忘了压低,“郡主……郡主在湖边晕倒了!”“什么?!”南霁风霍然起身,案几被他的动作带得晃动了一下,茶杯倾覆,温凉的茶水瞬间洇湿了昂贵的宣纸。但他根本无暇顾及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身影一闪,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书房,甚至顾不上再和公输行说一句话。公输行脸色也是一变,提起药箱紧随其后。一刻钟前,花园湖边。秋沐蹲在青石上,目光追随着水中的游鱼,看似专注,心神却早已飘远。昨夜李太后的话,兰茵欲言又止的神情,南霁风外袍暗袋里那块冰冷的、刻着玄蜂图案的令牌……无数破碎的疑团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翻滚、碰撞,像沉在深水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内里却汹涌澎湃。“秋沐……德馨郡主……休弃……病逝……”“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……又为什么关着我……”头痛,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有细小的针在脑子里轻轻扎刺。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柳枝搅动着湖水。水面倒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容颜,那双曾经或许明亮灵动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孩童般的空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。突然,一幅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——冰冷的湖水,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。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在她面前,背对着湖水,脸上带着某种让她极度厌恶的、得意的笑容。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猛地伸出手,狠狠推了那女子一把!“啊——!”女子惊呼一声,踉跄着向后倒去,“噗通”一声跌入冰冷的湖水中,水花四溅。那女子在水中挣扎,扑腾,呼喊声模糊而凄厉:“救……救命!救命……”岸上似乎围了许多人,窃窃私语,却无人上前。她站在岸边,浑身冰冷,不是湖水的冷,而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寒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意。看着那女子在水中沉浮,脸色由惊怒转为青白,呼救声越来越微弱……然后,一个玄色的身影疾步而来,带着焦急和怒意,看不清面容,只看到那身影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,奋力游向那快要沉下去的女子,将她捞起,抱上岸……周围响起一片嘈杂的惊呼和议论……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“呃啊——!”秋沐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,手中的柳枝脱手掉落湖中。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、尖锐!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她的太阳穴,又像是有沉重的铁锤在狠狠敲击她的颅骨!那些画面带来的不仅仅是疼痛,还有一股汹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——是恨!是快意!是绝望!是冰冷彻骨的悲哀!复杂得让她无法承受,也无法理解。“郡主!郡主你怎么了?”兰茵就在不远处守着,见状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秋沐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,她双手死死抱住头,身体因为剧痛和那股陌生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,眼神涣散,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音节:“水……冷……推……不是我……是她要害我……”语无伦次,颠三倒四。“郡主!你别吓属下!”兰茵慌了神,想将她扶起来,却发现秋沐的身体软得不像话,而且越来越冷。下一秒,秋沐眼前一黑,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瞬间远去,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中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“郡主——!”兰茵的尖叫划破了花园的宁静。南霁风赶到时,看到的正是这一幕。他心爱的女子,苍白得像个破碎的瓷偶,软软地倒在兰茵怀里,双目紧闭,眉头痛苦地紧蹙着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仿佛生命力正从她身上急速流逝。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,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那一刻,南霁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所有的权衡、顾虑、恐惧,都在看到她毫无生气的模样的瞬间,被碾得粉碎。“沐沐!”他低吼一声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几步抢上前,一把从兰茵怀中接过秋沐。入手是一片冰凉,她的身体软绵绵的,没有一丝力气。“怎么回事?!”他厉声问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兰茵,手指却迅速搭上秋沐的颈侧脉搏。脉搏紊乱而微弱,时快时慢。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!”兰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郡主刚才还好好的,在看鱼……突然就抱住头喊痛,说了些奇怪的话,然后就……就晕过去了!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奇怪的话?她说了什么?”紧随其后的公输行已蹲下身,一边示意南霁风将秋沐平放在旁边的石凳上,一边迅速打开药箱。兰茵努力回想,哭着道:“郡主说……‘水……冷……推……还说有人要害她’,奴婢听不懂……”公输行取出银针,动作飞快地在秋沐头顶几处穴位下针,闻言眉头紧锁,看向南霁风。南霁风的脸色在听到那几个词时,瞬间变得无比难看,甚至比怀中秋沐的脸色还要苍白几分。难道是……当年秋沐落水那件事?!沐沐想起来了?不,是记忆的碎片在冲击她!果然被公输行说中了!这不是简单的痴傻,是封存的记忆在强行复苏,而她的心神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冲击!他看着公输行手法娴熟地运针,秋沐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点点,但脸色依旧惨白,呼吸微弱。公输行的脸色也并未放松,反而更加凝重。“是记忆反噬。”公输行沉声道,指尖捻动银针,输入一丝温和的内力,“受到了强烈的相似场景刺激——这湖水,恐怕勾起了她某些极不愉快的回忆。冲击太大,心神震荡,闭塞的窍穴受到冲击,故而晕厥。必须立刻施救,稳住心神,否则恐有性命之忧!”南霁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,瞬间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。他看着秋沐毫无生气的脸,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过往,那些他以为能够被时间掩埋的伤害和错误,如同狰狞的鬼魅,从记忆的深渊中爬出,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。是他……都是因为他!如果不是他当年的不信任和伤害,她怎么会跳下忘川涧?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?如果不是他将她困在这里,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湖水……或许她还在“平静”地活着,哪怕那种平静是虚假的。可公输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困在混沌之中,日渐消沉……温柔的牢笼……消磨最后一丝生机……难道他自以为是的保护,其实是在慢性地杀死她?“王爷!”公输行低喝一声,将他的思绪拉回,“此处不宜施救,需寻一安静稳妥之处!草民先以金针稳住郡主心脉,但后续调理,非一时之功,也非此地可为!”南霁风猛地回过神,眼底的挣扎、痛苦、恐惧最终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。至少,他要给她一个清醒选择的机会!哪怕那个选择,会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“回逸风院!”南霁风当机立断,再次打横抱起秋沐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“不,”公输行却拦住了他,目光炯炯,“王爷,逸风院固若金汤,却非疗伤之地,更非唤醒心神之所。郡主需要的是熟悉、安宁、能引导她的环境和人!去福来药馆,现在就去!苏郎中就在那里,他能救她!”南霁风脚步一顿,抱着秋沐的手臂收紧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苍白的脸,那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。时间仿佛凝固了。蝉鸣、风声、远处隐约的人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张脸,和公输行那句“他能救她”。最终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坚毅。“墨影!”他沉声唤道。“属下在!”墨影如同影子般现身。“立刻准备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要快!护卫精简,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,沿途暗中警戒,不得有丝毫差池!”南霁风的语速极快,条理却异常清晰,“赵诚!”“老奴在!”不知何时赶到的赵诚连忙躬身。“府中戒严,任何人问起,只说本王带郡主出城静养。太后或东宫若有异动,按计划应对。”南霁风顿了顿,看向怀中的人,声音低了几分,“另外……让苏罗暂时接替阿弗,看紧逸风院,也看住……那边小院的人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踏出半步,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。”“是!”赵诚和墨影同时领命,立刻分头行动。南霁风抱着秋沐,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去,公输行提着药箱紧随其后,兰茵也慌忙跟上,边走边抹眼泪。回到逸风院,南霁风小心地将秋沐放在床上。公输行立刻上前,再次施针,并迅速写下一张药方:“王爷,让人立刻按此方煎一副药,路上给郡主服下,可暂时安神定魄。到了药馆,苏师弟自有更好的办法。”南霁风接过药方扫了一眼,递给赵诚:“速去办!”赵诚不敢怠慢,亲自去抓药煎制。等待的时间里,南霁风就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秋沐冰凉的手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。公输行在一旁静立,神色凝重地观察着秋沐的状况。不过一刻钟,药煎好了。南霁风亲手接过,试了温度,然后用小勺一点一点,极其耐心地喂进秋沐口中。好在秋沐虽然昏迷,但还有吞咽的本能,药汁顺利喂了下去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喂完药,南霁风用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药渍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“王爷,马车备好了。”墨影在门外低声禀报。南霁风深吸一口气,用一床柔软厚实的锦被将秋沐仔细裹好,再次将她抱起,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。“走。”他没有再看这间充满了“保护”却也象征着“囚禁”的逸风院一眼,抱着秋沐,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。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王府侧门。驾车的是易容后的墨影,另有四名乔装成普通家仆的影卫分散在马车前后左右,看似随意,实则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南霁风抱着秋沐上了马车,公输行也拎着药箱跟上。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,尽量减轻颠簸。兰茵本也想跟着,被南霁风以“人多眼杂”为由留在了府中,只命她守好逸风院。马车缓缓驶离了戒备森严的睿王府,汇入京城午后尚不算喧闹的街道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辘辘声。南霁风将秋沐半抱在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胸前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子。锦被下,他的手一直紧握着她的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,驱散她梦魇中的寒意。公输行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实则一直在留意秋沐的呼吸和脉象。马车穿街过巷,朝着城东方向驶去。命运弄人,莫过于此。大约半个时辰后,马车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停下。巷子不深,尽头处便是“福来药馆”的招牌,黑底金字,略显陈旧,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气息。药馆门面不大,此刻半掩着,门前冷冷清清,只有几串风干的药草在檐下轻轻摇晃,散发着淡淡的、混杂的草药苦香。墨影上前,按照约定的暗号,三长两短地叩了叩门板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布袍、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温和的老者探出身来,正是苏郎中苏合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快进来,后院厢房已备好。”南霁风抱着秋沐,大步走进药馆。药馆内光线略暗,弥漫着浓郁的药香。穿过前面小小的诊堂,后面是一个方正整洁的院落,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正房三间,东厢房的门开着。苏合引着他们径直进了东厢房。房内陈设简单,却一尘不染,窗明几净。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:()一幕年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