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沐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、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味道,这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,却又在安心的最深处,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细微的战栗。她偷偷抬眼,从睫毛的缝隙里窥视他。他的下颌线紧绷着,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,可那双低垂看着她的眼眸深处,却又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复杂得让她心头发紧的情绪。那不是看一个“痴傻病人”该有的眼神,至少不全是。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一路无话,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,和夜间巡卫远远行礼又迅速隐入黑暗的轻微响动。逸风院很快到了。兰茵和阿弗早已提前跑回来,战战兢兢地守在院门口。见到南霁风抱着秋沐回来,两人连忙跪下,头垂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。兰茵更是眼眶通红,显然又惊又怕。南霁风脚步未停,径直抱着秋沐走进内室,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。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,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。秋沐顺势滚进被子里,将自己裹紧,只露出一双眼睛,怯怯地看着他。南霁风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足,眉头微蹙。“吓着了?”他的声音放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手脚这么凉。”秋沐眨了眨眼,没有回答,只是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攥紧了些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掌心有薄茧,磨蹭着她的皮肤,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“兰茵。”南霁风没有抽回手,只是微微侧头。“奴婢在。”兰茵连忙应声,声音还带着颤。“去煮碗安神汤,要温的,别太烫。再拿个暖手炉来。”南霁风吩咐,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“是。”兰茵如蒙大赦,赶紧退下。室内只剩下两人,烛火安静地燃烧着,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。南霁风的目光落在秋沐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那目光太深,太沉,像是要透过她如今这副懵懂痴傻的皮囊,看到更深处的什么。秋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躲,却又贪恋他掌心的温暖,矛盾极了。“沐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以后……不要乱跑。尤其是前院,没有我的允许,不要出去。”秋沐歪了歪头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在思考。“可是……我听到你的声音了。”她小声说,带着点委屈,“外面好吵,好多光,还有那个凶凶的老婆婆……我怕。”“怕就来找我。”南霁风用另一只手,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,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。“但不要自己跑出去。记住了吗?”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太过自然,自然到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密无间。秋沐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。她点点头,含糊地应道:“记住了。”南霁风似乎这才满意,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。很快,兰茵端着安神汤和暖手炉进来了。南霁风接过汤碗,试了试温度,然后亲手一勺一勺喂给秋沐。他的动作很耐心,甚至带着一种秋沐难以理解的珍视。汤药微苦,但秋沐乖乖喝完了。暖手炉塞进被窝,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夜里的寒气,也让她昏昏欲睡。“睡吧。”南霁风为她掖好被角,拂过她的眼睛,示意她闭上。“我守着你。”他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,秋沐真的感到眼皮沉重起来。意识模糊前,她最后一个念头是:他对她……是真的很好。好到让她这个“痴傻”的人,都觉得有些不真实。但她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,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南霁风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就坐在床边,借着烛光,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。褪去了白日的茫然和惊恐,此刻的她,面容平静,甚至透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稚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。可他知道,这副平静的表象下,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往,怎样支离破碎的灵魂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仿佛怕轻轻一碰,这脆弱的假象就会彻底破碎。许久,他才收回手,缓缓站起身。脸上的温情与柔和瞬间褪去,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封般的冷硬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,转身,脚步无声地走出了内室。外间,兰茵和阿弗依旧垂手侍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南霁风的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阿弗身上,那目光锐利如刀,让阿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“去书房。”南霁风丢下三个字,径自出了逸风院。阿弗脸色一白,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跟上。兰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,却也只能守在内室门口,寸步不敢离。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南霁风在主位上坐下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。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阿弗的心上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阿弗单膝跪地,垂着头,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。他知道自己失职了。王爷严令,无论如何不能让郡主知晓前院之事,更不能让她跑出去。可郡主像是受了什么莫名的刺激,突然惊醒,不管不顾地往外冲,力气大得出奇,他阻拦不及,还挨了一下……“王爷,属下失职,请王爷责罚。”阿弗的声音干涩紧绷。南霁风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阿弗,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少年了?”“回王爷,二十二年。”他……从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南霁风。“二十二年。”南霁风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二年,你应该最清楚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更应该清楚,沐沐对本王而言,意味着什么。”阿弗的头垂得更低:“属下明白。是属下一时疏忽,未能拦住郡主,让她受惊,更让太后……撞见。属下罪该万死。”南霁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阿弗身上,“逸风院的守卫,是王府最严密之处。暗卫十二时辰轮值,明哨三步一岗。你告诉我,一个心神受扰、身体虚弱的女子,是如何在没有惊动太多守卫的情况下,一路畅通无阻跑到前院的?嗯?”阿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“是……是郡主跑得突然,属下和兰茵姑娘一时情急,只想尽快将人带回,未能及时示警……”阿弗艰难地解释,“且郡主似乎……对府中路径,有一种本能的熟悉……”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。南霁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阿弗,你是第一天认识她吗?还是你觉得,本王是个能被轻易糊弄的傻子?”阿弗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:“属下不敢!”南霁风站起身,缓步走到阿弗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本王看你敢得很。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谁给了你暗示,还是……你自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?”最后一句,语气骤然转厉,带着森然的寒意。阿弗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:“王爷!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,对郡主绝无二心!今夜之事,确是意外!属下愿以性命担保,绝无任何人指使,也绝无任何不该有的心思!”他眼中满是惊惶和忠诚被质疑的痛楚。跟随王爷二十二年,出生入死,他早已将王爷视为唯一的主宰。对郡主,他更是敬畏有加,深知那是王爷心尖上的人,触碰不得。他怎敢有异心?南霁风盯着他的眼睛,许久没有说话。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就在阿弗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时,南霁风才缓缓移开目光,转身走回书案后。“沐沐今晚,为何会突然惊醒跑出?”他换了个问题,语气稍缓,但依旧冰冷。阿弗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依然悬着:“属下不知。郡主戌时三刻便已歇下,呼吸平稳。约莫子时前后,属下在外间守夜,忽听得内室有动静,像是郡主梦中惊悸呢喃。属下与兰茵姑娘进去查看时,郡主便已坐起,眼神惊惶,口中一直念着……念着王爷的名讳,说听到外面有坏人,好多光,害怕……”“她念着我的名字?”南霁风眼神微动。“是。”阿弗肯定道,“然后便赤足下床,要往外跑。属下和兰茵姑娘阻拦,郡主情绪激动,力大……推开了属下。属下担心强硬阻拦会伤到郡主,又见她直往前院方向去,心中焦急,便一路跟随,试图劝说……却不想,还是晚了一步……”南霁风沉默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触手温凉的玉佩。沐沐在睡梦中惊悸,听到前院动静,念着他的名字跑出来……这听起来,像是心神受扰下的本能反应。可那份“对路径的本能熟悉”,以及……她跑出来的时机,未免太过巧合。偏偏就在太后驾临,双方对峙最激烈,他精神高度集中于应对太后之时。真的只是巧合吗?还是说……她潜意识里,对“危险”和“南霁风”这两个概念,有着远超目前表现的、更深层的联系?甚至……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试图干预或靠近的本能?这个念头让南霁风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覆盖。无论如何,太后已经看到了她。这个秘密,守不住了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。“阿弗。”南霁风再次开口。“属下在。”“今夜之事,虽有过失,念你多年忠心,且郡主未受实质损伤,暂不重罚。”南霁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威严,“但失职之过,不可不究。即日起,卸去逸风院明卫统领之职,仍留王府听用,戴罪立功。逸风院防务,由苏罗接手,一应人等,重新调配。”阿弗闻言,心头一松,随即又是无尽的苦涩和愧疚。卸职已是王爷格外开恩。“谢王爷宽宥!属下领罚!”“还有,”南霁风目光幽深,“今日太后所见所闻,以及沐沐的存在,在王府之内,列为最高机密。任何人,不得私下议论,更不得向外传递丝毫消息。违者,以叛主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是!属下明白!”阿弗凛然应道。“下去吧。”南霁风挥挥手。阿弗行礼,躬身退出了书房。门被轻轻带上,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南霁风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,让冬夜凛冽的寒风灌入,吹散了满室的沉闷。远处,逸风院的方向,灯火已熄,一片沉寂。可他的心头,却如同这窗外的暗夜,翻涌着无尽的暗流。李太后……秋沐……玄冰砂……南记坤……秘阁……影楼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如同错综复杂的丝线,将他紧紧缠绕。而最中心的那根线,始终系在逸风院里那个沉睡的女子身上。他抬手,按了按抽痛的眉心。为了她,他背负欺君之罪,与太后、太子公然对抗,将整个睿王府置于风口浪尖。值得吗?这个问题,甚至无需思考。逸风院,内室。秋沐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。安神汤的药力让她昏沉,但一种更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不安和疑惑,却像细小的虫子,在她混沌的脑海中钻来钻去。南霁风离开后,那种无形的、温柔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,她的思绪反而清晰了一点点。她悄悄睁开了眼睛。帐幔低垂,隔绝了大部分光线,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长明灯,散发着微弱朦胧的光晕。暖手炉的热度还在持续,但被窝之外,空气清冷。快入夏了,可她的体温还是如此冰冷。她的寒疾……终究害人。很安静。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。可她的心,却静不下来。李太后那些尖锐的质问,像钉子一样,凿进了她模糊的意识里。“秋沐?!德馨郡主秋沐?!”“是你当年亲口向哀家和皇上禀报,说她因毒害岚月公主沈依依,被你休弃出府,后得了失心疯,病重不治而亡!”“你说她病逝,她如今却活着;你说她痴傻,谁能证明她不是伪装?”字字句句,如同惊雷。秋沐……德馨郡主……睿王妃……被休弃……病逝……这些词语,对她而言,本该是全然陌生的。可不知为何,当李太后厉声喊出“秋沐”二字时,她的心,猛地悸动了一下。而当太后说出“休弃”、“病逝”时,一股尖锐的、冰凉的疼痛,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胸腔,虽然只有短短一瞬,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为什么?为什么听到这些,她会难过?会心悸?难道……李太后说的,是真的?她真的是那个“秋沐”?那个嫁给南霁风,又被南霁风休弃,最后“病逝”的德馨郡主?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莫名的恐慌。如果她真的是秋沐,那南霁风……就是她的夫君?曾经是,后来不是了。可他为什么又把她找回来?还对她这么好?好到……让她这个“痴傻”的人,都感到了困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。他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,耐心教她认字读书,包容她所有的“不懂事”,在她害怕时紧紧抱着她,在她睡不安稳时守在床边……这些好,是真实的,她能真切地感受到。可这份好,被圈禁在逸风院这方小小的天地里。她不能随意出去,不能见外人,甚至连自己的过去,都是一片空白。李太后说,南霁风当年禀报她“病逝”了。那是欺骗。一个会欺骗天下人,将她“死讯”坐实的人,如今却将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护在怀里……这巨大的反差,像一道冰冷的裂隙,横亘在她对南霁风那份依赖和信任之间。她想起兰茵和阿弗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,想起府中下人看到她时恭敬却疏离的态度,想起南霁风书房里那些她看不懂的、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密报……这个王府,这个男人,像一座隐藏在温暖表象下的巨大迷宫。而她,是被困在迷宫中心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囚徒。她想不通。翌日清晨。秋沐醒来时,天光已大亮。兰茵伺候她洗漱更衣,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从未发生过。“郡主,早膳准备好了,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藕和鸡丝粥。”兰茵笑着,眼底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。秋沐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。用过早膳,南霁风来了。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仿佛昨夜那个与太后剑拔弩张、抱着她决绝离开的男人,只是秋沐的一个错觉。“沐沐,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发。秋沐抬头看他,眼神依旧带着些微的茫然和依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“头还痛吗?”他仔细打量她的脸色。秋沐摇摇头。南霁风似乎松了口气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今天天气不错,想不想去园子里走走?”秋沐想了想,点点头。出去走走,或许能看到更多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南霁风便牵起她的手,带着她出了逸风院。这是秋沐变痴傻后,第一次在白天被允许走出逸风院的范围。虽然只是在王府的内花园,但也足够让她暗中观察。王府很大,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,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和严谨的秩序。路上遇到的仆役侍卫,皆远远行礼便迅速退开,井然有序,训练有素。秋沐默默记着路径和方位。她发现,除了逸风院,王府深处还有几处院落显得格外寂静,守卫似乎也更加森严。其中有一处临水的阁楼,位置最为偏僻,几乎看不到人影走动,但那种被严密看守的感觉,却比逸风院更甚。雪樱院……南霁风只让自己进去看过一眼,后来就没在她的面前提及过有关于雪樱院的任何事。时值初夏,王府花园里草木葳蕤,一片生机盎然。莲叶初绽,点缀着零星的粉白花苞,在粼粼碧波间随风轻曳。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清澈的湖水中悠闲游弋,阳光下鳞片闪着金红的光泽。秋沐蹲在湖边的青石上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柳枝,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。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,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被暖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从背影看,她安静得仿佛与这园中景致融为一体,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空茫的眼神,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。南霁风就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下,负手望着她的方向。他换下了朝服,只着一袭月白常服,少了平日的凌厉威严,多了几分清雅,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深邃的眼眸,依旧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感。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湖光山色上,实则绝大部分注意力都系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。沐沐醒来后,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。依旧懵懂,依赖他,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,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惊吓后的遗忘。但南霁风心中清楚,太后那番话,像一根刺,已经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,包括沐沐。她只是暂时想不起,或者……不敢去想。他需要时间,也需要更严密的保护。正思忖间,墨影如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,躬身行礼:“王爷。”南霁风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何事?”墨影迟疑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王爷,公输行……又回来了。此刻就在府外,执意要见您。”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:()一幕年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