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被掷出的玉珏,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也砸在了萧执紧绷的心弦之上。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牢狱中回荡,余音不绝,如同敲响了一口无形的警钟。
萧执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。他垂眸,目光死死锁住脚边那枚玉珏。月华流淌其上,那内蕴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蜿蜒扭动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赤心如玉,可鉴日月”。
先帝浑厚而带着赞赏的声音,穿透重重时光的壁垒,异常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。那时御书房内暖香袅袅,沈巍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,风尘仆仆归来述职,先帝亲手将这枚玉珏赐下,朗声大笑,说沈爱卿之忠勇,当配此玉。沈巍当时的神情……是了,是那种惯常的、略带局促的恭敬,眼底却有着不容错辨的、被君王信任认可的灼热光芒。
那光芒,与他最后在刑部大牢里看到的、那个浑身血污、眼神枯寂如死灰的镇北王,判若两人。
二十七处伤疤……染血的“沈”字军旗……
一个个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脑海。北邙山猎场那个娇气又倔强的小丫头……镇北王府后山林偶尔闪现的白影……沈巍在沙盘前凝重的侧脸……还有……还有那封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、笔迹几乎可以乱真的……通敌密信!
证据确凿!铁案如山!
他一直如此告诉自己,用这个理由冰封所有不必要的疑虑和情感,冷酷地执行着君王之刃的职责。
可此刻,这冰封的壁垒,却被沈知微这豁出一切、近乎疯狂的掷玉一击,被那声声泣血、直叩灵魂的质问,悍然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痕!
鬼蜮之心……
她竟敢如此说!?
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头顶,萧执猛地抬头,眼中杀机毕露,周身寒气骤增,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令将眼前这个屡次挑衅他权威的女人撕碎!
然而,对上沈知微那双眼睛时,他的怒意却莫名一滞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里面盛满了泪水,却不再是软弱求饶的泪水,而是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,燃烧着熊熊的、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火焰!那火焰深处,是巨大的悲恸,是不屈的傲骨,更是……一种近乎纯粹的、对真相和清白的执拗信念!
这种眼神,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那些真正坚信自己信仰、并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殉道者。
她难道……真的坚信她父亲是无辜的?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,缠绕着他坚固的信念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,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。
最终,萧执周身的杀气缓缓收敛,但那寒意却并未消退,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莫测。他没有再看沈知微,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玉珏。
他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掠过冰冷的地面,极其缓慢地、拾起了那枚玉珏。
玉珏入手温润,那血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仿佛有了温度,甚至……有些烫手。
他没有立刻将玉珏收起,也没有掷还给她,只是将其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再次抬眼看向沈知微,声音低沉沙哑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沈知微,你可知,构陷皇室,是何等罪过?”
他避开了她的质问,反而将一顶更重的帽子扣了下来。但这质问,比起之前的杀意,已然多了几分审慎的、近乎程序化的意味。
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,却清晰无比:“知微只问真相,何来构陷?若陛下圣明,朝堂公正,重查此案,水落石出之日,自有公断!届时,若真是我父之罪,知微愿领千刀万剐,九泉之下亦向我父谢不孝之罪!但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淬火的利刃,直刺萧执心底最深的疑虑:“若真有魑魅魍魉,构陷忠良,欺瞒圣听……萧指挥使,您这‘君王之刃’,斩的又是谁?护的又是谁?!”
又是一记重锤!
萧执攥着玉珏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上青筋隐现。他死死盯着沈知微,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。
牢内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。
许久,萧执忽然冷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而冰冷,在这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:“好一副伶牙俐齿。本座倒要看看,你的骨头,是否和你的嘴一样硬。”
说完,他竟不再停留,握着那枚玉珏,猛地转身,玄色衣袍卷起一阵冷风,大步离去。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沉重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。
牢门再次合拢,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沈知微脱力般跌坐在地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,一阵阵后怕此刻才汹涌袭来。
她赌赢了。
至少,暂时赢了。
萧执没有杀她,甚至没有因为她的“大逆不道”而立刻施加酷刑。他带走了玉珏,也带走了那份剧烈动摇的疑虑。
她成功地将一颗怀疑的种子,种进了他冰封的心防裂缝之中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等待这颗种子能否在残酷的现实和复杂的局势中生根发芽。
她疲惫地闭上眼,脑中却反复回放着萧执最后那个眼神——冰冷依旧,却不再纯粹,里面翻滚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还有他紧握着玉珏的手。
那枚玉珏,会去向何方?
是被他弃如敝履?还是……会被他重新审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他将玉珏拾起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情,已经不一样了。
黑暗中,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面父亲至死都紧攥着的、染血的“沈”字军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帜上的血色,灼热如焰。
那火焰,似乎也在她心底,重新点燃了起来。
微弱的,却顽强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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