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娘的动作极快,也极其隐秘。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原始账册誊抄本,被拆分成数个部分,由数批互不知情的墨羽子弟,通过不同的路线、伪装成不同的货物,日夜兼程送往京城。与此同时,一些关于“齐督漕务有瑕”、“旧年沉船恐非天灾”的模糊流言,也开始在江南某些特定的、消息灵通的圈子里悄然散播。
这看似微弱的涟漪,却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最先坐不住的,自然是齐文渊。他执掌江南漕运多年,耳目遍布,那些指向不明的流言几乎在出现的瞬间,便已摆在了他的案头。尽管流言内容空泛,并未涉及具体证据,但“沉船”、“贪墨”这些字眼,已足够触碰到他最为敏感的神经。
“查!给本督彻查!这些流言从何而起?!是何人所为?!”齐文渊在书房中震怒,惯常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狠厉。他深知,对方既然敢放出风声,手中必然握有实据!必须在那证据抵达御前,或是落入其他对头手中之前,将其扼杀!
江南官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齐文渊麾下的力量被全力调动,明里暗里开始疯狂地搜寻线索,打压任何可能知情或散播消息之人。几处与当年沉船案略有牵连的小吏或商贾,一夜之间或暴毙,或失踪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。
然而,贺延庭布下的迷阵起了作用。流言指向模糊,来源纷杂,齐文渊一时间竟难以锁定目标。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几个素来与他不和的江南世家,甚至怀疑是桓王在背后搞鬼,独独没有想到,真正的证据正从他眼皮底下,悄无声息地流向京城。
就在齐文渊于江南大肆搜捕、试图扑灭火焰之时,那几份被拆分隐藏的账册誊抄本,已历经重重险阻,安全抵达了京城,并通过一个极其偶然却又安排巧妙的机会,被呈递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阁老的面前。
冯阁老,三朝元老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以铁面无私、不徇情枉法着称。当他看到账册上那触目惊心的数额、清晰的指向,尤其是那个刺眼的“齐”字时,浑浊的老眼中顿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!
“岂有此理!国之蛀虫!漕运之耻!”冯阁老拍案而起,怒发冲冠。他一生清廉,最恨贪腐,尤其痛恨这种身居高位、却挖朝廷墙角的巨蠹!
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召集了几位信得过的御史,秘密核实账册真伪。在初步确认其真实性后,一份措辞严厉、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,被冯阁老亲自送入宫中,直呈御前!
弹劾当朝漕运总督齐文渊贪墨巨额漕银、伪造沉船事故、草菅人命!奏章后附有详细的账册抄录为证!
这道奏章,如同在平静的京华朝堂投下了一颗巨石!瞬间激起了千层浪!
皇帝览奏,勃然大怒!漕运乃国脉所系,齐文渊竟敢如此胆大包天!当即下旨,着三司会审,严查此案!并即刻派钦差侍卫前往江南,锁拿齐文渊进京候审!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!齐文渊门生故旧遍天下,一时间,求情的、撇清关系的、暗中活动的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京城局势暗流汹涌。
而这股风暴,也以最快的速度,席卷至江南。
当钦差侍卫手持圣旨,突然出现在苏州漕运总督衙门,当众宣读圣旨,革去齐文渊一切官职爵位,锁拿进京时,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封疆大吏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地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致命!
齐文渊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押走,江南官场瞬间噤若寒蝉。昔日依附于齐文渊的官员人人自危,而与齐氏有过节的,则不免暗中拍手称快。
钦差行辕内,贺延庭接到这个消息时,正与沈知微一同陪着予安在院中晒太阳。予安穿着厚实的小袄,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,咿咿呀呀地玩着,小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泛着健康的红晕。
“老爷,齐文渊……被拿问了。”管家匆匆来报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贺延庭与沈知微对视一眼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,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凝重。
“知道了。”贺延庭平静地挥退了管家。
“终于……倒了一个。”沈知微轻声道,伸手替予安理了理衣领。
“是啊,倒了一个。”贺延庭目光望向北方,那里是京城的方向,“但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齐文渊倒台,空出来的位置,不知有多少人盯着。桓王……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懵懂无知的儿子,语气坚定:“不过,至少眼下,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了。安儿也能……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予安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,抬起头,冲着父母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,含糊地喊道: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瞬间驱散了所有阴谋算计带来的阴霾。沈知微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,贺延庭也伸出手,将妻儿一同拥住。
京华震动,扳倒了显赫一时的漕督;江南风雨暂歇,却预示着更大的波澜可能还在后头。但此刻,在这小小的庭院中,阳光正好,稚子安然。对于贺延庭和沈知微而言,这片刻的宁静与团圆,已是艰难时局中,最珍贵的馈赠。
然而,他们都清楚,父亲沈文谦留下的谜题尚未完全解开,那枚蟠龙令牌背后的“潜渊”组织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,而桓王的野心,也绝不会因齐文渊的倒台而止步。前路,依旧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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