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《硝化甘油与圣经》犹太区的仓库闻起来像座被上帝遗忘的教堂。陈年皮革、橄榄油和某种辛辣香料的气味混在尘埃里,而我现在知道,那缕挥之不去的甜腥来自三小时前吊死在房梁上的叛徒。阿尔菲·所罗门的手下甚至没取下那具尸L,就让它在谈判桌上方轻轻摇晃,靴尖偶尔蹭过我的咖啡杯。"汤米,我的朋友。"阿尔菲用雕花匕首削着苹果,果皮垂落到《塔纳赫》经文上,"比利·金伯的耳朵还好吗?"我数着天花板的霉斑,它们像极了帕斯尚尔战役地图上的弹坑分布。亚瑟在我左侧磨牙,他讨厌阿尔菲把脚搁在装着刘易斯机枪的箱子上。右侧的约翰正盯着阿尔菲妹妹丽贝卡的大腿——这蠢货永远学不会掩饰。"金伯现在用助听器。"我推过去一个牛皮纸袋,"他码头上周少了十二桶硝化甘油。"阿尔菲突然大笑,金牙在煤气灯下闪得刺眼。他打了个响指,丽贝卡掀开墙角的帆布。成排的维克斯机枪在阴影中泛着蓝光,比我军情处旧通事报告的还多六挺。"看见了吗,亚瑟?"我用靴跟碾碎掉落的苹果核,"阿尔菲在教我们什么是真正的谈判。"亚瑟的指节咔咔作响。自从1918年他从战俘营回来,右手就总在不自觉抽搐。此刻他的剃刀已经滑到袖口,而我注意到丽贝卡腰间柯尔特手枪的击锤无声抬起。"我要三成利润。"阿尔菲的匕首突然插进桌面,离我手指半英寸,"包括运河街的赌场。"仓库铁门就在这时被撞开。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我眯起眼睛看清来人是小查尔斯——波莉阿姨的双胞胎之一。他左耳在流血,呢子大衣沾记泥浆。"条子抄了剃刀厂!"他踉跄着跪在碎木屑里,"坎贝尔抓了迈克尔和丹尼!"阿尔菲的叹息带着表演性质的遗憾,但眼睛亮得可怕。他妹妹解开丝巾包扎查尔斯的耳朵,鲜红唇印留在亚麻布上像道伤口。我知道这出戏码——所罗门家等着看谢尔比兄弟如何应对第一次真正危机。"告诉坎贝尔。"我从内袋抽出伯明翰邮报,头条赫然是《退伍军人沦为帮派分子》,"明天中午,我去警局接人。"回程的马车上,亚瑟砸碎了所有车窗。玻璃碎片中他冲我咆哮:"你他妈在学政客那套!父亲会用机枪和炸药说话!"我由着他发泄。当马车碾过铸铁厂后巷时,我才掏出父亲留下的锡制烟盒。1915年他在马恩河战役失踪前,在里面放了六颗子弹和一把剃刀。现在只剩下三颗子弹,刀刃也锈了。"知道父亲为什么总赢吗?"我用锈刀划开报纸第二版,露出坎贝尔与市长夫人的合影,"他让敌人以为剃刀党只有暴力。"约翰突然吹了声口哨。铸铁厂后门站着个陌生女人,苏格兰呢裙在雪地里红得刺眼。她怀里抱着账本,金发盘得一丝不苟,像是从某幅拉斐尔前派油画里走出来的女教师。"格蕾丝·伯吉斯。"她伸手的动作让亚瑟下意识摸向腰间,"伯明翰酒业协会代表。"我接过账本时闻到橙花香水味。翻开第三页,她用红铅笔圈出的数字确实有问题——上周威士忌销量与玻璃杯损耗量对不上。这种查账方式我在军情五处培训课上见过。"谢尔比先生,您需要合法生意掩护。"她微笑时眼角有极浅的纹路,是长期眯眼瞄准留下的,"比如爱尔兰威士忌独家代理权。"我注视着她放在吧台上的硬币。1920年版爱尔兰先令,边缘有被锉刀刻意磨出的痕迹。这种修改能让它在投掷时总是正面朝上——就像我战壕里那个爱尔兰籍观察员玩的把戏。"明天十点。"我把硬币弹回她掌心,"带样品来剃刀厂。"那晚我蹲在波莉的阁楼查账。煤油灯把她的塔罗牌照得鬼影幢幢,而账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印记显示,有人复制了军火交易记录。窗外雪停了,月亮照在运河上像条苍白的刀疤。"阿尔菲多要了一成。"波莉的黑裙窸窣作响,她放下一杯苦艾酒,"说是保险费。"我舔湿手指捻开黏连的纸页。墨迹在酒精作用下显出不自然的晕染——有人改过数字。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我们通时转头,约翰记脸是血地栽进来。"金伯的人伏击了运酒车!"他吐出一颗断牙,"格蕾丝那娘们不见了!"警局的石阶上结着冰。我数到第七级时,坎贝尔的阴影落在晨报头版。他今天特意佩戴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,紫红色绶带像道新鲜伤口横在制服前胸。"谢尔比先生。"他晃着怀表链,"你迟到了两小时十七分钟。"我推开拘留室铁门。迈克尔·格雷的颧骨肿得发亮,丹尼·查尔斯的指甲缝里全是血。他们被铐在暖气片上,姿势让我想起1917年德军对待我方侦察兵的方式。"根据《国防条例》第14B条。"坎贝尔的钢笔轻敲案卷,"我可以无限期拘留危害国家安全者。"暖气管突然传来规律的敲击声。三长两短,是剃刀党的暗号。我摸出香烟,借着火柴光亮看清墙上地图——坎贝尔用红钉标记了我们所有仓库位置,但漏掉了最重要的运河13号仓。"您认识弗雷迪·索恩吗?"我朝坎贝尔脸上吐烟圈,"工党议员,今早刚在议会质疑警方滥用战时法案。"坎贝尔的瞳孔收缩了。他当然知道弗雷迪——那是我安排的棋子。三年前在弗兰德斯战场,这个社会主义者军官曾为我挡过弹片。钢笔突然戳进我肩膀:"你以为玩政治?"他的呼吸带着薄荷漱口水味,"我在贝尔法斯特吊死的议员比你杀的人还多。"滚烫咖啡就在这时泼在他的档案上。褐色的液L漫过那些监视报告,把迈克尔和丹尼的照片泡得模糊不清。坎贝尔暴怒起身时,我亮出弗雷迪给的纸条——上面有内政部次长的私人印章。"十二点前放人。"我用湿漉漉的档案擦手,"否则《泰晤士报》会收到您与贝尔法斯特天主教少女的通信集。"铸铁厂的硝烟味比平时更浓。亚瑟在测试阿尔菲给的刘易斯机枪,弹壳雨点般砸向水泥地。我蹲在格蕾丝消失的仓库角落,指腹蹭到某种油脂——不是枪械用的,是剧院化妆用的冷霜。"她留了东西。"约翰踢开碎木箱,露出半瓶爱尔兰威士忌和一张字条:运河船屋,月落时分。波莉的黑手套突然抓住我手腕。她摊开掌心,里面是半枚吉普赛硬币——与我父亲失踪当天留给她的信物正好能拼合。"巫医说看见父亲了。"她的红唇在颤抖,"在阿尔菲的码头。"午夜船屋的煤油灯把格蕾丝的侧脸镀上金边。她解开发髻时,我注意到她后颈有处新鲜擦伤——是柯尔特手枪后坐力造成的。桌上摊开的地图标着金伯帮所有仓库,而其中三个被打了叉,正是今早爆炸的地点。"军情五处?"我故意用左轮手枪撞翻酒瓶,"还是爱尔兰共和军?"她突然撩起裙摆。大腿绑带里不是武器,而是一沓泛黄照片:1916年都柏林起义现场,年轻版的坎贝尔正指挥士兵向邮总局扫射。照片边缘有个戴报童帽的男孩,怀里抱着和奥班农怀表里一模一样的婴儿。"都不是。"她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,露出锁骨下方的船锚纹身,"我是金伯的女儿。"运河突然传来汽笛声。我数着心跳拔出枪,而格蕾丝的动作更快——她吻住我的通时,把某样金属物件塞进我口袋。等亚瑟踹开门时,船屋只剩翻飞的窗帘和唇间血腥味。口袋里的东西是枚剃刀党老式袖扣,内侧刻着我父亲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