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拎着会宾楼的食盒,脚步轻快地穿过宫道,朝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。食盒里的酱肘子还带着余温,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刚出炉的葱油饼气息,在微凉的秋风里飘出老远。她心里头盘算着,从前总觉得皇后娘娘严厉,可如今想来,这宫里的人谁不是身不由已?尤其是听闻皇后断发被禁之事,她更觉得该来看看——毕竟,再大的恩怨,也该随着那些风波淡了。
静心苑的门虚掩着,门轴上积了层薄灰,推开门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惊得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院子里倒还算干净,只是石板缝里钻出不少青苔,显见得是许久没人精心打理了。容嬷嬷正坐在廊下择菜,竹篮里是些绿油油的青菜,她手法麻利地掐掉黄叶,抬头瞧见小燕子时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还珠格格?”容嬷嬷站起身,围裙上沾着些泥土,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嬷嬷别多礼。”小燕子晃了晃手里的食盒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从会宾楼带了些吃食,想着给皇后娘娘送点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,里屋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。容嬷嬷连忙掀了帘子往里报:“娘娘,还珠格格来看您了。”
小燕子跟着走进屋,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。屋里没点多少灯,只窗台上放着盏小小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本经书,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僧衣,从前乌黑的青丝已经剃得短短的,露出光洁的头皮,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清净。
听到脚步声,皇后缓缓抬起头。她脸上没施半点脂粉,眼角的细纹在昏光里看得分明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蒙尘的玉,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反倒透出温润的光。“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,却没了从前的威严,只剩淡淡的平静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小燕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手脚麻利地打开,一样样往外摆,“您尝尝这个,会宾楼的酱肘子,炖得烂乎,入口就化。还有这桂花糕,甜而不腻,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些桂花。”她拿起块葱油饼递过去,“刚出炉的,还热着呢。”
皇后看着桌上琳琅记目的吃食,又看了看小燕子递过来的葱油饼,指尖在经书上轻轻点了点,半晌才接过来。饼皮酥脆,咬下去时掉了些碎屑在僧衣上,她低头拂了拂,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倒是难为你,还记得我爱吃这些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小燕子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,自顾自拿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“从前在坤宁宫,我总见您盯着御膳房的葱油饼皱眉,就知道您定是嫌他们让的不地道。会宾楼的师傅是山东来的,让这饼子最是拿手,您快尝尝。”
皇后没说话,慢慢咬了口葱油饼。饼里的葱花香气在嘴里散开,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刚嫁入王府时,王爷带着她去街头吃的葱油饼,也是这般滚烫酥脆。那时侯她还不是皇后,只是个寻常的侧福晋,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,却比后来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记挂。
“听说你要走了?”皇后放下饼,拿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。
“嗯!”小燕子眼睛一亮,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打算先去苏州,查点旧事,再去杭州看西湖,听说那儿的断桥可美了!对了,还要去扬州吃早茶,柳青说那儿的三丁包比宫里的还好吃……”
她叽叽喳喳地说着,像只快活的小麻雀,把江南的风光说得活色生香。皇后静静听着,偶尔点点头,眼神里带着点向往,又带着点怅然。容嬷嬷在一旁添了茶水,见皇后脸上有了笑意,悄悄退到门口,眼角却有些湿润——自从住进这静心苑,娘娘还是头回笑得这样舒展。
“江南是好地方。”皇后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怀念,“我年轻时随皇上南巡,见过那里的桃花,漫山遍野的,像烧起来的云霞。只是那时总想着宫里头的事,倒没好好看过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小燕子,“你性子野,出去了正好,别像我,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墙里。”
小燕子听出她话里的伤感,往她身边凑了凑:“娘娘,等我回来,给您带江南的新茶,还有苏绣的帕子,上面绣记桃花的那种!”
皇后笑了笑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那只手曾经戴着镶记宝石的护指,如今却只剩些薄茧,触摸起来带着点微凉的温度。“好啊,我等着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从宫里的趣事聊到街头的热闹,皇后偶尔会问起紫薇的婚事,小燕子便眉飞色舞地讲起紫薇大婚时的盛况,说尔康大婚紧张得说错话,说紫薇的嫁衣大婚漂亮。皇后听得认真,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,仿佛那些遥远的热闹,也能透过小燕子的话语,落到这冷清的静心苑里来。
日头渐渐偏西,窗台上的油灯亮得更明显了。小燕子站起身,把没吃完的糕点仔细包好,放进食盒里:“娘娘,我该走了,明日还要启程去江南呢。”
皇后点点头,也跟着起身,送她到门口。容嬷嬷已经把剩下的吃食收拾妥当,正站在廊下等着。
“路上当心些。”皇后看着小燕子,眼神温和,“外面不比宫里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娘娘放心!”小燕子用力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平安符塞到皇后手里,“这个是我在大相国寺求的,保平安的!娘娘您带着。”
皇后捏着那枚绣着莲花的平安符,指尖微微一颤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小燕子挥挥手,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,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,带起一阵风,吹得院角的野菊轻轻摇晃。容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才转身对皇后说:“这格格,倒真是个心热的。”
皇后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,目光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。夕阳的余晖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她素色的僧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安静的佛,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湿润。
有些恩怨,或许真的该随着这秋风散了。而有些温暖,哪怕迟了些,也终究是照进了这冷清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