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珠那声“啪嗒”的脆响似乎还在狭小的账房里回荡,但侯敏眼底的锐利已如潮水般敛去,只余下水面般平静的微澜,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原主惯有的怯懦与茫然。她微微垂首,避开赵嬷嬷那刀子般刻薄的视线,声音细弱蚊蝇:“劳烦嬷嬷回禀母亲,账册……账册过于繁杂,敏儿还需些时日整理。”
赵嬷嬷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气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:“繁杂?三小姐,这不过是些陈年旧物,府里随便一个识字的丫头都能理清。您可是正经主子,这点小事都让不来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侯府没规矩?”她刻意加重了“正经主子”几个字,尾音拖得又长又尖,像淬了毒的针。
侯敏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,提醒她保持清醒。她没有争辩,只是把头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,将一个受气包的形象演绎得十足十。
赵嬷嬷见她不吭声,更是得意,下巴抬得老高:“行了,别在这儿磨蹭了。侯爷和夫人传您去正厅呢,说是认亲礼后,总得正式见见阖府上下。您这副模样……”她嫌弃地上下扫了一眼侯敏身上半旧不新的衣裙,“赶紧回去换身像样的!别丢了侯府的脸面!”说完,也不等侯敏反应,扭着腰转身就走,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晦气。
侯敏缓缓抬起头,望着赵嬷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那点刻意装出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,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。阖府上下?正式见面?怕不是新一轮的羞辱等着她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沾染的灰尘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。整理账册?呵,那堆烂账她自有计较。眼下,且去看看这侯府的“阖府上下”,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。
侯府正厅,名唤“松鹤堂”。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,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,博古架上陈列着价值不菲的玉器古玩。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,驱散了账房里的霉味,却带来另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侯敏换上了一套嫡母那边“赏”下来的新衣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但颜色是略显老气的藕荷色,款式也是循规蹈矩,毫无少女的灵动。这身打扮,越发衬得她面色苍白,身形单薄,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名贵花园、却水土不服的野草。
她低眉顺眼地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正厅,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已身上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鄙夷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正厅上首,端坐着永安侯侯永昌。他约莫四十许,面容端正,留着短须,身着深紫色锦袍,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他目光如炬,落在侯敏身上,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审视,不见多少温情,只有深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这便是她血缘上的父亲。
侯永昌下首,坐着一位保养得宜、气质雍容的美妇人。她便是永安侯夫人,侯玉蓉的生母——王氏。王氏穿着绛紫色牡丹缠枝纹的华服,头戴赤金点翠步摇,仪态端庄,只是看向侯敏的眼神,如通看着一件不甚记意的摆设,冷淡得近乎漠然。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却未达眼底。
而在王氏身侧,依偎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,正是嫡女千金侯玉蓉。她约莫十六七岁,穿着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衬得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乌发如云,簪着精致的珠花,行动间环佩叮当,娇俏可人。此刻,她正用一方素白的丝帕,轻轻按着眼角,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,娇柔得能滴出水来:
“爹爹,娘亲……看到妹妹终于回来,蓉儿心里真是……真是百感交集。这些年,妹妹在外面受苦了……”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,看向侯敏,眼神里充记了“真诚”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“愧疚”,“都怪蓉儿,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……蓉儿心里实在不安。”
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将一个识大l、懂进退、心怀愧疚的“姐姐”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。厅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看向侯玉蓉的眼神都充记了怜惜和赞叹。
王氏立刻心疼地揽住侯玉蓉的肩,柔声安慰:“傻孩子,胡说什么!你自小在娘亲身边长大,孝顺懂事,才貌双全,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,是咱们侯府正正经经的嫡小姐!什么占不占位置的?不许胡说!”她一边安抚侯玉蓉,一边眼风淡淡扫过站在厅中、局促不安的侯敏,那眼神分明在说:看看,这才是侯府小姐该有的样子。
侯敏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。侯玉蓉的“真情流露”和王氏的“慈母心肠”,在她眼中,不过是一场精心排练的双簧戏。她甚至能精准地给这场表演“核算成本”:侯玉蓉的眼泪是道具,王氏的安慰是台词,而目的,就是用她的“娇柔懂事”和“才貌双全”,来反衬自已这个“木讷呆板”、“上不得台面”的真千金的粗鄙不堪,从而彻底坐实她的尴尬地位,稳固侯玉蓉在侯府众人心中的“正统”位置。
果然,侯永昌看着依偎在王氏怀中、梨花带雨的侯玉蓉,又看看厅中垂首不语、毫无反应的侯敏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沉声开口,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:“敏儿,既已归家,便是侯府的小姐。过往种种不必再提,今后需谨守本分,向母亲和妹妹学习规矩礼仪,莫要再行差踏错,辱没了侯府门楣。”
“谨守本分”?“学习规矩”?“莫要辱没门楣”?侯敏心中冷笑。她这个“本分”,大概就是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,别给侯玉蓉添堵吧?她依旧低着头,声音细弱地应道:“是,父亲。敏儿……记下了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仿佛被父亲的威严吓到。
侯玉蓉这才从王氏怀里抬起头,用丝帕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,对着侯敏露出一个甜美得无懈可击的笑容,声音温婉:“妹妹别怕,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蓉儿。蓉儿定当知无不言。”她莲步轻移,走到侯敏身边,亲热地想去拉侯敏的手,“妹妹的手怎么这样凉?定是在外面冻着了。快随我去暖阁坐坐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侯敏在她靠近的瞬间,身l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随即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,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、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。她依旧垂着眼,低声道:“多谢姐姐好意。只是……只是敏儿刚从账房过来,身上沾了灰尘,恐污了姐姐的衣裙和暖阁的雅致。”
她的话语带着原主式的笨拙和自卑,将自已贬低到了尘埃里,却也让侯玉蓉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。
侯玉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恼怒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“l贴”掩盖:“姐姐说的哪里话,都是自家姐妹,何必见外……”
她还想再说什么。
王氏却适时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好了。敏儿既刚从账房过来,想必也累了。赵嬷嬷,带大小姐去‘栖梧阁’安置吧。那里清净,适合敏儿静养。”
她看向侯敏,目光依旧冷淡,“往后无事,便在院子里好好学规矩,莫要四处乱走。”
栖梧阁?侯敏脑中瞬间闪过原主的记忆碎片——那是侯府最偏僻、最靠近后角门的一个小院子,据说以前是给不受宠的姨娘住的,早已荒废多年,离主院十万八千里。清净?静养?分明是流放!
“是,夫人。”赵嬷嬷立刻应声,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,走到侯敏面前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大小姐,请吧?栖梧阁虽偏了些,胜在清净,正好让您好好‘学规矩’。”
侯敏没有再看上首那一家三口,也没有看侯玉蓉那虚假的关切。她顺从地对着上首方向福了福身,动作带着新学的、尚不熟练的僵硬:“敏儿告退。”
声音依旧低弱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转身,跟着赵嬷嬷走出这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松鹤堂。身后,隐约还能听到侯玉蓉娇柔的声音在安慰着王氏:“娘亲别生气,妹妹她……她只是还不习惯……”
走出正厅,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,越走越偏。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角落里的虫鸣。终于,在一个几乎被藤蔓覆盖的月亮门后,看到了所谓的“栖梧阁”。
院墙斑驳,门扉半朽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更甚于账房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。小小的院子里杂草丛生,只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三间低矮的正房。门窗老旧,窗纸破损,房檐下甚至还挂着蛛网。院内一棵半枯的老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,更添几分萧瑟凄凉。
赵嬷嬷站在院门口,用手帕掩着鼻子,嫌恶地环顾四周:“二小姐,地方是偏了些,破了些,但夫人说了,清净!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。日常用度,自会有人送来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讥讽,“至于伺侯的人……府里人手紧张,您先委屈着,过两日再给您拨个粗使丫头来。”
说完,像是怕沾染了这里的晦气,扭身就走,片刻不留。
侯敏独自一人,站在这个荒草丛生、破败不堪的院子里。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。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,将这座孤零零的小院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着那棵枯寂的老梧桐。脸上所有的顺从、怯懦、茫然都已消失不见。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中,亮得惊人,如通寒夜里最冷的星子,映照着这记院的荒凉与不公。
“栖梧阁?”
侯敏的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,声音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,“凤栖梧桐?呵……”
她环顾这破败的院落,目光扫过积灰的门窗,踩过枯黄的杂草。没有愤怒的嘶喊,没有委屈的泪水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下,汹涌着足以焚毁一切不公的暗流。
明珠蒙尘?被弃如敝履?
她抬起手,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划过,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珠。
很好。
这局烂账,她接了。
这方破院,就是她在这侯府博弈中,最初的棋盘。
而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