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石阶,又长又冷。一级,一级。像登天的梯。也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肩上的铁棺,似乎比在山下时更沉了。不是重量。是那种无形的、无处不在的排斥和审视。如同实质的针,扎在背上。山门两侧,跪伏在地的守山弟子,头埋得极低,不敢再看。但我知道,他们的恐惧和敌意,像冰冷的蛇,缠绕在石阶的缝隙里。每踏上一级,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上。师父张德胜走在前面。灰色旧道袍的背影,在清晨薄雾和宏伟殿宇的映衬下,显得异常孤独。却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他脚步不快,很稳。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踏碎那些无形的阻隔。石阶两侧,开始出现人影。晨起洒扫的道童。盘坐吐纳的弟子。或远或近。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落在我肩旁那口贴着符箓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棺上时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扫帚停在了半空。吐纳的气息乱了节拍。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。只剩下无数道目光。震惊,错愕,嫌恶,恐惧……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我淹没。窃窃私语,如同蚊蚋嗡鸣,在寂静的山道上响起。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“棺材?怎么把棺材背上山了?!”“好重的阴气……邪门!”“那人是谁?脸色怎么……”“天衍师祖带回来的?!”“关门弟子?就他?!”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。刺得我耳膜生疼。我低着头。视线死死盯着脚下冰冷的石阶。用尽全力,顶着那口冰冷的棺。跟着师父的背影。向前。一步。再一步。把那些刺耳的议论,那些冰冷的视线,连同石阶的寒气,一起踩在脚下。石阶尽头,并非想象中的巍峨主殿。而是一片相对僻静的后山区域。古木更加参天,遮天蔽日。空气里的灵气似乎更浓了,但也更冷。一座简朴得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,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。几间灰瓦石屋,围着一个小小的、长满青苔的院子。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院门是两扇斑驳的、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。与山下那宏伟的山门、远处隐约可见的琼楼玉宇相比,这里简直像个废弃的柴房。“到了。”张德胜在院门前停下脚步。声音依旧平淡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头、草药和淡淡尘土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。院子里很干净。只有一张粗糙的石桌,两个石凳。角落里,散乱地堆着一些晒干的、形状奇特的草药。还有几块未经雕琢、布满青苔的巨石。安静。死寂。仿佛与世隔绝。“这里,以后就是你修行的地方。”张德胜走进院子,指了指靠近山壁、看起来最结实也最阴暗的一间石屋。“那间,放你的东西。”东西?自然是那口铁棺。我默默点头。拖着沉重的铁棺,走进那间石屋。屋里很暗。没有窗。只有石壁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。空气冰凉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。像一座天然的墓室。我把铁棺小心地靠墙放好。冰冷的棺身触碰粗糙的石壁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符箓的朱砂痕迹在昏暗中微微闪烁。那三枚铜钱的虚影依旧悬浮在棺盖中心,散发着温润的清辉。暂时安稳了。我退出石屋。站在小小的院子里。阳光艰难地穿过浓密的树冠,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。落在身上,却没有多少暖意。张德胜站在石桌旁。目光如同实质,再次落在我身上。这一次,更加专注,更加锐利。仿佛要剥开我的皮肉,看穿我骨子里的每一丝阴寒。“天弃命格,积郁阴煞十五年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。“寻常龙虎山引气法门,对你而言,是穿肠毒药。”“强行修炼,只会引动你体内阴煞反噬,爆体而亡。”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毒药?爆体而亡?那所谓的“一线生机”……岂不是绝路?张德胜似乎看穿了我的绝望。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“堵不如疏。”“疏不如用。”“阴煞于你,是劫,亦是力。”“你的路,注定不同。”他伸出手。枯瘦的手指,点向我的眉心。指尖冰凉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“闭目。”“凝神。”“感受这天地间的气!”我下意识地闭上眼。摒除杂念。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。初时,一片混沌黑暗。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。但渐渐地……仿佛有某种无形的“存在”,开始在黑暗中显现。不是“看见”。是“感知”。丝丝缕缕,缥缈不定。如同无形的溪流,在周围的空间里缓缓流淌。温暖,清灵,带着勃勃生机。是这龙虎山的灵气!它们如同调皮的精灵,在我身周盘旋,跃动。带着善意和好奇。我心头微动。试着去靠近,去吸引。然而!就在我的意念刚刚触碰到一丝温暖灵气的瞬间!异变陡生!一直蛰伏在我体内、被刚才一路跋涉和山门威压暂时压制的阴寒煞气,如同被惊醒的毒龙!猛地爆发出来!轰!一股冰冷刺骨、带着无尽怨毒和死寂的洪流,瞬间从我丹田深处汹涌而出!蛮横地撞向那丝试图靠近的温暖灵气!嗤——!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冰水!剧烈的冲突在我体内爆发!剧痛!难以形容的剧痛!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从骨髓深处向外疯狂穿刺!又像有无数只烧红的铁钳,在撕扯我的五脏六腑!“呃啊——!”我闷哼一声!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!脸色瞬间惨白如纸!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,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!那丝被吸引来的温暖灵气,如同受惊的兔子,瞬间被那狂暴的阴煞洪流撕得粉碎,消失得无影无踪!周围的灵气仿佛也受到了惊吓,纷纷惊恐地退避三舍!在我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、冰冷的真空地带!“噗!”一口暗红色的淤血,再也忍不住,猛地从我口中喷出!溅落在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!如同一朵刺眼的、不祥的花。我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蜷缩着,剧烈地颤抖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。失败了。而且败得如此彻底,如此狼狈。这就是我的路?注定不同的死路?一股冰冷的绝望,伴随着身体的剧痛,迅速蔓延。张德胜静静地看着。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“记住这痛。”他的声音如同冰泉,浇灭了我心头的绝望火焰。“记住这冲突。”“记住你体内这股力量的……桀骜。”他蹲下身。目光与我痛苦的眼神平视。“龙虎山的道,是引天地清灵,炼化己身,成就阳神。”“你的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。“是驾驭你体内的阴煞。”“以煞为引,炼煞为力。”“这条路,没有前人走过。每一步,都可能是深渊。”“但,这是你唯一的生路。”“你,敢不敢走?”敢不敢?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,感受着体内肆虐的阴寒和残留的剧痛。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擂鼓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深渊?还能比刚才爆体而亡的瞬间更接近深渊吗?爷爷用命换来的路……师父逆天收徒的决绝……还有那口冰冷的铁棺……我猛地抬起头!用尽全身力气,迎着师父那深邃锐利的目光!嘶哑地低吼:“敢!”这个字出口的瞬间。体内那股狂暴的阴煞之气,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意志,竟微微滞涩了一瞬。如同被驯服的猛兽,听到了主人的低吼。虽然依旧冰冷刺骨,但那股要将我彻底撕碎的暴戾,似乎……减弱了一丝?张德胜的眼中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像是赞许,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期待。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不再看我。走向石桌,拿起桌上一个缺了口的旧陶碗。又从角落的草药堆里,随手抓了几把干枯的、形状怪异的草叶和根茎。丢进碗里。然后,他走到院中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前。伸出枯瘦的手指。指尖,一点微弱的金光骤然亮起!如同烧红的烙铁!嗤!他并指如剑,对着那坚硬的岩石表面,急速划动!石屑纷飞!青苔焦枯!坚硬的岩石在他指尖下,竟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划开!留下一个碗口大小、深约半尺的凹坑!我看得目瞪口呆。这……就是道法的力量?张德胜将那个破陶碗放进石坑里。然后,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几息之后。他猛地抬头!双眸之中,精光爆射!如同两道刺破晨雾的闪电!他右手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!左手并指,对着天空斜斜一指!口中暴喝:“乾天引灵,离火为引!疾!”声音如同九天惊雷!轰然炸响!随着他话音落下!原本被浓密树冠遮蔽的天空!一道炽烈的、肉眼可见的、纯粹由阳光凝聚而成的光柱!如同天神投下的长矛!竟无视了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!精准无比地、骤然垂落!不偏不倚!狠狠贯入石坑中那个破陶碗里!嗡——!陶碗剧烈震颤!碗中那些干枯的草药,瞬间被炽烈的光柱笼罩!没有燃烧!而是在那纯粹阳和的光柱中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、分解!化作一滩粘稠的、散发着浓郁苦涩气息和奇异草木清香的……药汁!药汁在光柱中翻滚、沸腾!颜色迅速由浑浊变得澄澈!最终,化为一种奇异的、如同流动琥珀般的金红色!炽热的气息弥漫开来,驱散了小院的阴寒。也驱散了我体内一部分肆虐的阴冷。张德胜掌指一收!那道贯通天地的炽烈光柱骤然消失!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剩下石坑里,那碗兀自冒着丝丝热气、散发着浓郁能量波动的金红色药汁。他端起破碗。走到我面前。碗中药汁滚烫,金红光芒流转,映照着他清癯而疲惫的脸。“喝了它。”他把碗递到我嘴边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苦涩、炽热、还带着一丝草木辛辣的气息,直冲鼻腔。我看着他。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。刚才那引动天光的手段,显然消耗巨大。这药……我没有任何犹豫。张开嘴。滚烫的药汁灌入喉咙!像吞下了一口岩浆!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到胃里!紧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热流,猛地在我体内炸开!如同决堤的洪流!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!冲向那些依旧在肆虐的阴寒煞气!轰!冰与火!死寂与生机!两股截然相反、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,在我体内再次轰然对撞!比刚才引动灵气时更加猛烈!更加凶险!“呃——!”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!身体猛地绷直!像一张拉满的弓!皮肤瞬间变得赤红!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暴起!冷汗刚渗出就被蒸发!白气从我头顶、口鼻中疯狂冒出!剧痛!比刚才猛烈十倍、百倍的剧痛!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熔炉,又被瞬间投入冰窟!骨骼在呻吟!血肉在哀嚎!灵魂都在颤抖!张德胜冷眼看着。眼神锐利如鹰隼,紧紧盯着我身体的每一丝变化。“抱元守一!”“意沉丹田!”“引导那股热流!撞向你的阴煞本源!”“不是对抗!是……磨砺!”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,强行灌入我混乱的脑海!引导……磨砺……我死死咬着牙!牙龈都渗出了血!用尽残存的意志!强行收敛心神!不再抗拒那股狂暴的热流!反而尝试着去引导它!如同引导一头失控的疯牛!朝着丹田深处,那股冰冷、死寂、如同万年玄冰的阴煞本源,狠狠撞去!轰!!!意识深处,仿佛响起了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!炽热与阴寒!两股力量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,在我丹田内疯狂地撕咬、碰撞、湮灭!每一次碰撞,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!每一次湮灭,都仿佛灵魂被撕裂一块!但同时!在那毁灭性的碰撞湮灭中心!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的……灰色气流!悄然诞生!它不再是纯粹的阴寒煞气!也不再是炽热的阳和药力!而是一种……混沌的、冰冷的、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……新生的力量!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。却顽强地存在着。像一颗在毁灭中诞生的种子。张德胜的眼神猛地一亮!“就是它!”“抓住它!”“用你的意志!滋养它!”我心神剧震!强忍着非人的痛苦!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念!如同呵护初生的幼苗!死死锁定住丹田内那丝微弱的灰色气流!引导着它!避开那两条狂暴巨龙的战场!沿着一条极其细微、极其脆弱的经脉路径……缓缓运行!每一次移动,都像是在布满碎玻璃的管道中穿行!带来钻心的疼痛!但我死死咬着牙!心中只有一个念头!抓住它!这是我的力量!唯一的生路!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只是一瞬。也许是一个世纪。体内那狂暴的药力终于开始减弱。那阴寒的煞气本源似乎也被消耗了不少,暂时蛰伏下去。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虚。像被彻底掏空。我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。浑身湿透,如同从水里捞出来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火辣辣的痛。但丹田深处。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灰色气流,如同游鱼,正沿着那条被强行开拓出的细微路径,缓缓流转。所过之处,留下一种冰冷、沉凝、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……力量感。虽然微弱。但真实不虚。是我的。张德胜站在一旁。看着我的眼神,终于不再是审视和凝重。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……认可。“记住这感觉。”“记住这条路。”“以后每日引气,便循此路。”“至于那口铁棺……”他的目光转向那间阴暗的石屋。眼神变得异常深邃。“它暂时被符箓和三才镇煞钱封住,但绝非长久之计。”“你体内的阴煞之力,与它同源。你的修行,或许能影响它,甚至……反过来被它影响。”“福祸相依,好自为之。”说完。他不再看我。转身走向院子另一侧一间同样简陋的石屋。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吱呀。木门关上。隔绝了内外。院子里。只剩下我。瘫在冰冷的地上。还有那间石屋里。无声矗立的。冰冷铁棺。山风穿过古木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像鬼哭。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