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建军就醒了。
王秀莲早已把松蘑分门别类收拾好,好的、大的装在一个新竹筐里,用干净的棉布盖着;稍小些、带点泥的装在旧筐里,打算实在卖不掉就便宜处理。她还煮了十个茶叶蛋,用油纸包了,塞进林建军的背包:“路上饿了吃,比馒头顶饱。”
林老实蹲在院里,默默帮他检查扁担,在扁担两头缠了几圈破布条:“挑着不硌肩。到了县里,少说话,多看看,别让人骗了。”
“爹,娘,俺知道了。”林建军眼眶发热,挑起两个竹筐试了试,八十斤的担子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却很踏实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院门。
从村里到邻县县城有三十多里路,不通班车,全靠步行。林建军挑着担子,脚步飞快。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他却不觉得凉,心里揣着一团火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歇脚,拿出水壶喝了口凉水,啃了个茶叶蛋。鸡蛋的咸香混着茶叶的微苦,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蛋。
正歇着,远处传来“叮铃铃”的自行车铃声,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骑着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过来,车后座绑着两个大包袱。
“通志,歇脚呢?”青年停下车,也来树荫下喝水。
“嗯,去县里。”林建军递给他一个茶叶蛋,“尝尝?”
青年也不客气,接过去剥了壳:“谢了!看你这筐,是卖松蘑?”
“是啊,听说县里供销社收价高。”林建军顺势打听,“通志,你常来县里?供销社现在松蘑啥价?”
青年咬着鸡蛋,含糊道:“前几天还一块二呢,昨儿听我二舅说,好像降了。”
“降了?”林建军心里一沉,“降多少?”
“不清楚,说是收的人多了,供大于求。”青年把蛋壳扔进草丛,“我二舅在供销社当临时工,管收山货的,他说这两天收了好几千斤,仓库都堆不下了。”
林建军的心“咯噔”一下。要是降价,他这八十斤松蘑就得少赚不少!来之前算好的账全乱了套——收的时侯给村民开的是五毛一斤,要是供销社只给八毛,刨去来回功夫,几乎没利润,甚至可能亏本!
他皱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扁担上的木纹。青年看出他的焦虑,笑道:“你也别慌,供销社压价狠,但县城东头有个农贸市场,那儿能直接卖给贩子或者餐馆,价钱说不定比供销社高。”
“农贸市场?”林建军眼睛一亮。他只知道供销社是“公家”买卖,倒忘了这年头私下交易的集市已经悄悄冒头了。
“对,早市最热闹,不过得早点去,去晚了城管(当时叫市场管理员)要赶人。”青年跨上自行车,“我先走了,祝你卖个好价钱!”
“谢了通志!”林建军冲他摆摆手,心里重新燃起希望。
他不敢耽搁,挑起担子加快脚步。三十多里路,他走得脚底板发烫,鞋底子磨得快透了,直到日头偏西,才终于看到邻县县城的城墙。
县城比镇上繁华多了,土坯房少了,砖瓦房多了起来,街边甚至有了挂着“服装店”“小吃部”木牌的铺子。偶尔能看到穿喇叭裤、戴蛤蟆镜的年轻人晃过,引得路人频频回头。
林建军没心思看热闹,找个路人问了农贸市场的位置,挑着担子往东边赶。
农贸市场就在护城河边上,用铁丝网围着,里面挤记了摆摊的小贩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土产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混着鱼腥气、肉腥味,透着股鲜活的烟火气。
他找了个角落放下担子,刚掀开棉布,就有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凑过来,眯着眼打量松蘑:“这蘑菇咋卖?”
“大哥,您看我这蘑菇,刚从山里采的,新鲜着呢!”林建军赶紧推销,“大的一块五一斤,小的一块二。”
“你这价也太黑了!”男人撇撇嘴,“供销社才给八毛,你敢翻倍?”
“供销社收的是统货,您看看我这,没虫眼、没烂根,都是挑过的。”林建军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松蘑,“您要是餐馆用,这品相端上桌,客人指定记意。”
正说着,又过来个挎着篮子的大妈,拿起几个松蘑翻来覆去看:“小伙子,你这蘑菇是真新鲜,给俺来两斤,家里老头子就爱吃这个。”
“大妈,您要我给您算一块三,称足称!”林建军麻利地拿出杆小秤,这是他特意从镇上供销社买的,花了一块五毛钱。
“够秤不?别跟那些小贩似的缺斤短两。”大妈不放心地盯着秤星。
“您放心,少一两,我赔您十斤!”林建军把秤杆递到她眼前,“您看,二斤一两,就算二斤,两块六。”
大妈付了钱,拎着松蘑记意地走了。有了第一个买主,很快又围过来几个人,你一斤我两斤地买。林建军手脚麻利,嘴也甜,叔叔阿姨地叫着,不一会儿就卖了二十多斤。
刚才那个精瘦男人还没走,一直在旁边看,这时又凑上来:“剩下的我全要了,大的小的混着算,一块钱一斤,怎么样?”
林建军心里盘算:剩下的大概五十斤,一块钱一斤就是五十块,加上刚才卖的二十多斤,总共能有八十多块,扣除收购成本四十块,还能赚四十多块,比去供销社强多了!
“大哥爽快!”林建军干脆道,“行,就按你说的价,不过得给我搭把手装筐。”
男人咧嘴一笑,帮着把松蘑往他带来的麻袋里装。称完重,他数了五十块钱递给林建军:“我是‘聚福楼’的采买,以后你还有这好货,直接送餐馆后厨找我,价再给你涨一毛。”
“真的?”林建军眼睛一亮,“那太谢谢大哥了!我叫林建军,就隔壁公社的,过两天我再送些来!”
“成,我姓赵,赵德柱。”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扛着麻袋走了。
林建军看着手里的钱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。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布袋里,缠了三圈,又塞进裤腰里,这才觉得安心。
八十多块!扣除给村民的收购钱和路上花的,净赚了四十二块!
这四十二块,在1983年的农村,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分!
他站在农贸市场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觉得这县城的太阳都比村里的暖。他摸了摸裤腰里的钱袋,沉甸甸的,那是他重生后靠自已挣来的第一笔像样的钱。
“娘,爹,招娣,你们等着,好日子要来了!”林建军在心里默念着,转身往供销社走去。他记得母亲的肥皂快用完了,妹妹的铅笔也快没了,他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回去。
供销社里人不少,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。林建军花一块二买了块“蜂花”香皂,又花五毛钱买了十支铅笔,还奢侈地花两块钱买了两包“大生产”香烟——他知道父亲早就想抽口好烟了,只是一直舍不得。
提着小小的纸包,林建军脚步轻快地往家赶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挑过担子的肩膀虽然酸痛,心里却像揣了蜜。
路过昨天歇脚的老槐树,他又坐下来,拿出一个茶叶蛋,慢慢剥着。这次他没急着吃,而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笔生意——松蘑的季节快过了,山里的药材该采收了,他记得有一种叫“黄芪”的药材,干货在县城能卖到五块钱一斤呢!
风从山间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林建军深吸一口气,仿佛闻到了未来的味道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他脚下的路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