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插队,距离塔河不远。
不过现在已到了知青运动收尾的阶段,一些村屯林场基本上都已经不再接受知识青年插队了,练幽明的心里也有些没底。
等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地方,敲响了紧闭的门,就听屋内响起一个脚步声。
“嘎吱”一声,等木门被拉开,一团温暖的热浪霎时迎面扑来。
练幽明就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了春风里,舒坦极了。
“你好,我……”
话说一半,他蓦然顿住,定定瞧着开门的人。
“你是沈姨?”
“还行,没把我忘了。你这孩子,我都等你半天了。你爹妈前些时候打电话说你要到这边插队,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就是昨天啊,结果别人都到了,就是没瞧见你的影子。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件栗色高领毛衣,肚子微微隆起,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,身后还烧着一炉通红的碳火,上面正烤着土豆和栗子。
练幽明一怔,“沈姨?你咋来了?”
中年女人哈哈一笑,“没想到吧。你沈姨我现在可是这边的知青办主任,不然凭你妈那性子能放心让你过来?哎呀,快进来说。”
练幽明被拉着进了屋,凑着炉火坐下。
这人名叫沈青红,倒不是他父母的战友,但这人的丈夫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,战场上挡过子弹的那种。两家人虽说隔得很远,但关系从未淡过,逢年过节都得寄些自家的东西,亲近的不行。
而且这位还是书香门第,早年间从上海过来援助北大荒,然后便留在了这边。
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,打了一盆热水,又倒了一碗红糖水,“赶紧洗洗。”
“沈姨,你别动,我自己来。”
练幽明眼皮一跳,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,真要被他爹妈知道,那得是一顿毒打。而且看沈姨的肚子,分明有了身孕,他就更得上心了。
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,才听沈姨笑问道:“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?”
练幽明叹气道:“我在哈市下车了,搭着卡车过来的。”
沈青红没好气地笑骂道:“让你不上心,害我都担心死了。”
说话间,这人又拿出几个铝制饭盒搁在了炉子上。
“都是给你留的,赶紧吃吧,两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,还有一盒排骨汤,有点凉了,先热一下再吃。”
练幽明摘了帽子,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,本就硬朗的五官登时又多出几分利落和精悍。就着炉火,却见他的眉心正中原来还生有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,此刻落在通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。
不同于关中人特有的髯面,练幽明浓眉斜飞,虎目似刀,面颊轮廓刚硬分明,虽略显粗粝,却散发出一种酷烈的男子气息。
“你秦叔都来好几趟了。”沈青红笑说着,手上则是拿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,“对了,你爸没告诉你吧,你叔现在是林场的场长。”
练幽明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饺子,“升了啊?该不会就是我插队的那片林场吧?”
沈青红道:“不是。”
练幽明这才放下心来,“那就好。”
沈青红翻了个白眼,“就这么怕你秦叔?”
练幽明一面吃着饺子,一面含混道:“不是怕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叔和我爹都是一类人,真要过去,保准天天跟急行军一样拉练我。”
沈青红笑了笑,“别光吃菜,多喝点汤。”
末了,她又语重心长地道:“插队是一回事儿,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读书的料,可别把学习落下了。等秀秀从放假回来,我让她给你捎一些资料,你在山里记得用功读书。”
“带的有。”
练幽明似是饿极了,只回应了一句,便狼吞虎咽的吃着。
沈青红眉眼柔和,笑起来格外有气质,“来了就好,等会儿我去邮电所给你爸妈打个电话,报个平安。”
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,门外就听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飞快逼近,然后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,沙哑低沉,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“人还没来吗?”
“来了,这不正聊着呢嘛。”沈青红眼露狡黠,“这孩子说得亏没去你的林场插队。”
“臭小子,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你,我忙得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了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绒领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,这人瞧着文质彬彬,不像个军人,倒像个文职。但半张脸冷峻,另半张脸却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,似是烧伤,连同一颗眼睛也灰白一片,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看见来人,练幽明一个哆嗦,然后腆着笑脸,“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