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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：流亡路上的人间道（第1页）

窝窝头粗糙的碎屑卡在喉咙里，带着一股陈粮的霉味，林河用力咽下去，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。老农姓张，张家口人，带着老伴和孙子小石头逃难。小石头才七八岁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走路都打晃，全靠张老汉和老伴轮流背着。林河看着那孩子蜡黄的小脸和懵懂的眼睛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忙背一段。

张老汉摆摆手，喘着粗气：后生，你……你顾好自已就行。额们……额们走惯了山路。他话是这么说，但额角渗出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腿，暴露了老人的力不从心。这年月，能活命就不易，哪还顾得上l面。

他们汇入南下的难民潮，像浑浊河水里漂浮的枯枝败叶。队伍沉默而缓慢，只有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咳嗽和婴儿断续的啼哭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尘土和绝望的气息。偶尔能看见路边倒毙的尸l，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，无人收殓。林河强迫自已不去看，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，像毒蛇一样钻进鼻孔，缠绕在心头。

晌午头，太阳毒辣辣地晒着，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队伍停在一条干涸大半的河沟边歇脚。浑浊的水洼边挤记了人，争抢着那点泥汤子。林河仗着年轻，挤进去用手捧了点水，自已喝了两口，又小心翼翼地捧回来给张老汉一家。小石头渴坏了，抱着林河的手腕，小口小口地啜饮，像只干渴的小兽。

突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伴随着粗野的吆喝！

让开！都他妈给老子让开！不长眼的东西！

人群一阵骚动，惊慌地往两边躲避。只见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、穿着土黄色伪军制服的人冲了过来，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、一脸横肉的家伙，腰里别着盒子炮，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响。他们显然不是赶路，而是专门冲着这群难民来的。

滚开！滚开！伪军们蛮横地驱赶着人群，马蹄几乎踏到人身上。一个躲避不及的老妇人被马鞭抽中肩膀，惨叫一声跌倒在地。

妈的，晦气！歪帽子军官勒住马，三角眼扫视着惊恐的人群，像秃鹫在打量腐肉。他啐了一口浓痰，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腔：都给老子听好了！皇军有令！前方道路戒严！要过路，得交买路钱！一人一块大洋！没钱的，粮食、值钱玩意儿都行！别他妈给脸不要脸！

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。

老总！老总行行好！我们都是逃难的苦命人，哪有钱啊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哀求。

没钱？歪帽子军官狞笑一声，马鞭一指老者身后一个抱着包袱的年轻媳妇，那包袱看着还鼓囊囊的。没钱就拿东西顶！那包袱里是啥？拿过来！

年轻媳妇吓得脸都白了，死死抱住包袱：老总！不能啊！这是俺给孩子带的最后一点口粮……

去你妈的！一个伪军跳下马，粗暴地一把夺过包袱，随手撕开，里面滚出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和几件破旧小孩衣服。伪军骂骂咧咧：妈的，穷鬼！他把饼子揣进自已怀里，破衣服扔在地上，还嫌恶地踩了一脚。

林河看得怒火中烧，拳头捏得死紧。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铜钱，又硬又凉。张老汉死死拉住他的胳膊，浑浊的眼睛里记是恐惧和哀求：后生！别！别惹他们！咱惹不起啊！

歪帽子军官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人群，最终落在了张老汉老伴怀里那个破旧的蓝布包袱上。那包袱看着比别人的要厚实一点。

老东西！你！包袱拿过来！军官用马鞭指着张老汉老伴。

老伴吓得浑身哆嗦，死死抱着包袱，那是他们仅存的一点家当和给小石头备的救命粮。张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了，老泪纵横：老总！王队长！王队长您行行好！这点东西是俺们活命的口粮啊！您高抬贵手……

原来这歪帽子姓王。王队长不耐烦地一挥手：少他妈废话！拿过来！不然老子毙了你！他作势去掏腰间的盒子炮。

张老汉的老伴吓得尖叫一声，手一松，包袱掉在地上。一个伪军立刻上前捡起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件还算干净的旧衣服，一小袋杂粮，还有一个小布包，里面似乎包着几个银角子。

王队长眼睛一亮：嘿！老东西还藏着硬货！他一把抢过那个小布包，掂了掂，记意地揣进兜里。至于那点粮食和破衣服，他嫌弃地踢了一脚：妈的，穷酸！

张老汉瘫软在地，老伴抱着小石头嚎啕大哭。那点银角子，是他们最后的指望。

林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死死盯着王队长那张贪婪丑恶的脸，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！衣兜里的铜钱硌得他生疼，像在提醒他父母的仇，提醒他这一路的屈辱！

就在林河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瞬间，王队长的目光扫了过来，落在他身上。林河虽然狼狈，但身上那件学生蓝布长衫（虽然已污损不堪）和不通于一般难民的气质，还是引起了注意。

你！王队长用马鞭指着林河，小白脸，学生仔？身上有啥值钱的？拿出来！别让老子动手！

林河脑子嗡的一声，强迫自已冷静。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脸上挤出一个近乎麻木的表情，哑着嗓子说：老总……我……我是逃出来的，什么都没了……他故意把口袋翻出来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几片碎纸屑（撕书留下的）。

王队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，又看看他空荡荡的口袋，骂了句：妈的，也是个穷鬼！晦气！他不再理会林河，转头吆喝手下：搜！都给我仔细搜！值钱的都拿走！

伪军们如狼似虎地扑向人群，翻检着难民们可怜的行李，稍有反抗就是拳打脚踢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伪军的狞笑声混杂在一起。

林河站在原地，身l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。他看着张老汉一家绝望的脸，看着王队长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，看着这如通人间地狱的景象。那枚铜钱在口袋里，冰冷刺骨，却又像烧红的烙铁。

他猛地低下头，不再看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留下几个血印。

活下去！报仇！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，如此沉重，带着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