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下去!报仇!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,如此沉重,带着血腥味。
伪军们搜刮一通,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狼藉和绝望的难民。张老汉抱着哭晕过去的老伴,小石头吓得连哭都不敢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爷爷。
林河默默走过去,帮张老汉扶起老伴。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。那眼神里的绝望和麻木,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着林河的心。
他帮张老汉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破旧衣物和那点被踩脏的杂粮。动作很慢,很沉。每一次弯腰,都像是在背负一座无形的大山。
夜幕低垂,他们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过夜。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冻得人瑟瑟发抖。小石头蜷缩在奶奶怀里,发起了高烧,小脸通红,嘴里无意识地呓语着。张老汉急得团团转,老伴只会抱着孩子哭。
林河摸了摸小石头滚烫的额头,心沉了下去。没有药,没有热水,在这荒郊野外,高烧对一个孩子来说几乎是致命的。
我去找点水。林河哑声说,拿起一个破瓦罐走出破庙。
夜风冰冷刺骨。他借着微弱的月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附近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边。溪水浑浊冰冷。他蹲下身,舀了半罐水。看着水中自已模糊扭曲的倒影,那张沾记血污泥污、只剩下仇恨和疲惫的脸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意气风发的学生模样?
他猛地掬起一捧冷水,狠狠拍在自已脸上!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,也暂时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岩浆。
活下去!报仇!他无声地嘶吼着,像是在对水中的倒影发誓。
回到破庙,他把水递给张老汉。老人颤抖着手,一点点喂给小石头。孩子烧得迷迷糊糊,只喝进去一点点。
后半夜,小石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像破旧的风箱。张老汉和老伴守在旁边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魂魄。林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庙外漆黑的夜空,听着小石头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。战争碾碎的,何止是家园?
天快亮时,小石头的气息彻底断了。像一盏微弱的油灯,在寒风中悄然熄灭。
老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,扑在孩子小小的身l上。张老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地,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流淌,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林河默默地看着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帮张老汉一起,用那件破旧的蓝布包袱皮,裹住了小石头冰冷僵硬的小身l。孩子的脸很平静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他们在庙后找了个地方,挖了个浅浅的坑。没有棺木,没有纸钱,只有一捧黄土。张老汉用颤抖的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孙子冰凉的小脸,然后和老伴一起,亲手将小小的土堆垒起。
老伴哭晕在坟头。张老汉佝偻着背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,站在那小小的新坟前,一动不动。清晨的寒风卷起尘土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
林河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小小的坟茔,看着老人绝望的背影。他衣兜里的铜钱,冰冷依旧。但此刻,除了那彻骨的恨意,胸腔里还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铅块一样坠着。
他走到张老汉身边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:大爷……节哀。
张老汉缓缓转过头,那双曾经带着一丝善意和希望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。他看着林河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几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万钧的重量:
这世道……不让人活啊。
林河的心猛地一抽。他看着老人空洞的眼神,看着那座小小的新坟,看着这片被战火蹂躏、连孩子都无法容身的土地。
活下去?仅仅是为了自已活下去吗?
不!绝不!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狂暴的火焰在他心底轰然炸开!烧尽了悲伤,烧尽了迷茫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炽烈的愤怒和决心!
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西方——太行山的方向!那里有打鬼子的队伍!那里有撕碎这黑暗、为小石头、为爹娘、为千千万万枉死的通胞讨还血债的希望!
干就完了!林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,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野兽般的咆哮!声音不大,却震得他自已耳膜嗡嗡作响!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软弱!
他不再犹豫,一把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张老汉:大爷!跟我走!去西山!去找打鬼子的队伍!这仇,得报!这血债,得用血来偿!
他的眼睛在晨曦中亮得吓人,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不惜一切的决绝。那枚染血的铜钱,在口袋里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