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与迟归
母亲出院的日子定在下周一。苏晚心里计算着,这意味着至少到那时,母亲还需要住在医院提供的康复病房,由专业护工照料。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但她没有问陆靳深,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,那三百万的“债务”又沉了几分。
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。陆靳深似乎很忙,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彻夜不回公寓。苏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无权过问。偶尔他回来得早,两人会一起吃一顿沉默的晚餐,然后各自回到自已的空间。交流仅限于必要的、简短的问答。那晚沈确带来的流言风波,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,涟漪散去后,水面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。
苏晚渐渐熟悉了这个“金丝雀”的生活节奏。她依旧每天下午去医院,上午和晚上的时间,大部分用来画画。画具消耗得很快,周姨会定期补充,从不过问画了什么。苏晚的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。她不再只画那些灰暗压抑的静物和倒影,开始尝试画窗外偶尔飞过的鸟,画周姨买回来的、插在水晶瓶里短暂盛放的鲜花。笔触依旧不够轻松,色彩也常常在调色盘上犹豫,但至少,画布上开始有了别的颜色。
这天下午,天气闷热异常,天空堆砌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。苏晚从医院回来时,已经感觉到空气里沉甸甸的水汽。周姨提醒:“苏小姐,看这天色怕是有暴雨,晚上记得关好窗户。”
果然,入夜后,狂风骤起,猛烈地拍打着巨大的落地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,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。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,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惨白,又迅速归于黑暗。
苏晚站在自已房间的窗前,看着外面世界末日般的景象。公寓的隔音极好,但雨势太大,依然能听到沉闷的轰响。她不喜欢这样暴烈的天气,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——父亲输光钱后酗酒打雷的夜晚,母亲病发时救护车在雨中凄厉的鸣响。
她有些心神不宁。陆靳深还没有回来。平时这个时间,如果他回来,一般已经在了。今天却毫无动静。
她走到客厅,偌大的空间只开了几盏壁灯,在狂乱雨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空旷寂寥。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周姨大概已经休息。整层公寓,仿佛只剩下她和窗外咆哮的天地。
一丝莫名的焦躁缠绕上来。她不是担心陆靳深,她对自已说。只是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独处,让人不安。
她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,调低音量,让一些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声音填充背景。目光却不时飘向玄关方向,耳朵捕捉着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——尽管她知道,陆靳深回来,司机通常会直接将车开到地下车库,他直接乘专用电梯上来,不会有寻常的电梯提示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雨势没有丝毫减弱。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显得愈发空洞。
苏晚蜷缩起身l,抱住一个靠枕。她想起那份契约,想起自已“随叫随到”的义务,又想起陆靳深似乎从未在深夜“叫”过她。那么,他今晚不回来,也不需要告知她。
合情合理。
可她为什么……会坐在这里等?
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烦意乱。她强迫自已起身,关掉电视,准备回房睡觉。就在这时,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。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门被推开,陆靳深走了进来。他身上带着屋外的湿气,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,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,头发似乎也被雨淋到些许,有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。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峻些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,甚至……一丝隐忍的烦躁。
看到客厅里站着的苏晚,他明显愣了一下。显然没料到她这个时间还没睡,而且是在客厅。
“还没睡?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比平时低沉。
苏晚像是让错事被抓到的孩子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“……雨太大,有点吵。”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,视线避开他,落在他肩头被雨水洇湿的一小片深色痕迹上,“你……淋雨了?”
陆靳深将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,揉了揉眉心:“车坏在半路,走了一段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苏晚能想象,在这样暴烈的雷雨夜,即便是短短一段路,也绝不会好受。而且,以他的身份,车坏在半路,居然需要自已步行?
这不太寻常。但她不敢多问。
“我去给你倒杯热水。”苏晚说完,不等他反应,便快步走向厨房。她需要让点什么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、有些尴尬的共处。
陆靳深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阻止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闭上眼睛,似乎真的很累。
苏晚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,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她看到他闭着眼,眉心微微蹙着,平日里那种锐利逼人的气势减弱了不少,显露出一种深藏的倦怠。湿发衬得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少了几分冷硬,多了些……属于人的脆弱感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,慌忙移开视线。
陆靳深睁开眼,端起水杯喝了几口。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。他看向苏晚,她还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