橹桨劈开晨雾,小渔船贴着府城码头的青石板缓缓靠岸时,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。老秦将船绳牢牢拴在石桩上,指节因为连夜摇橹泛着青白色,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,苏墨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昏迷的张诚,生怕颠簸扯动他身上的伤口,老周挎着那个装着“枯”字令牌和证词的油布包,紧紧跟在两人身后,三人的身影在薄雾里显得格外仓促。码头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商贩,挑着担子的菜农,挎着竹篮的渔妇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看到他们这副风尘仆仆还带着伤员的模样,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老秦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将张诚往自已这边挡了挡,苏墨也加快了脚步,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人多眼杂的地方。城门刚开,几个守城兵卒正懒洋洋地扫着地,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看到三人走近,为首的兵卒立刻提着长枪围了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站住!大清早的,你们是干什么的?看你们这模样,莫不是逃荒的?”苏墨上前一步,避开对方的长枪,将张诚的腰牌递了过去,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们是按察使衙门张捕快的通伴,他在追查平江知府与枯水教勾结一案时遇袭重伤,我等有铁证要面呈王大人。”兵卒捏着腰牌反复打量,指尖划过上面“按察使衙门张诚”的字样,又低头看了看躺在苏墨怀里昏迷不醒的张捕快,看到他身上的捕快服饰和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口,脸色顿时变了,原本的倨傲散了大半,连忙收起长枪,躬身道:“大人请进!小的这就带你们去按察使衙门!”穿过两条铺记青石板的街巷,石板路被晨露打湿,走上去脚下滑溜溜的,老秦走在最前面,熟门熟路地避开那些积水的水洼。沿途的铺子陆续开了门,包子铺的蒸笼冒出腾腾热气,飘来一阵肉香,老周的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咕”叫了起来,他摸了摸干瘪的肚皮,咽了口唾沫,这才想起三人从昨晚到现在,连一口水都没喝,一粒米都没进。不多时,就到了按察使衙门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,嘴里叼着石球,透着一股威严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写着“按察使衙门”五个大字,在晨光里熠熠生辉。老周上前叩响门环,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。没过多久,一个身着青衣的门房探出头来,目光警惕地扫过三人,看到苏墨怀里的伤员,眉头皱了起来:“何事喧哗?按察使衙门可不是随便能闯的地方。”苏墨再次递上腰牌,通时掏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布包,沉声道:“烦请通报王大人,平江府青沙洲渔民老秦、书生苏墨,携枯水教勾结地方官员、盗挖江脉污染水系的铁证,以及张捕快的伤情,求见大人。此事关乎沿岸数万百姓的生计,耽误不得。”门房听到“枯水教”三个字,脸色骤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,他在按察使衙门当差多年,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。不敢有丝毫怠慢,连忙道:“诸位稍等,小的这就去禀报!”说完,便急匆匆地转身跑了进去,将大门重新关上。三人站在门外,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朱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半扇,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,面容清正,颔下留着一缕短须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他正是按察使王大人,身后跟着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,手里都握着腰刀。“张捕快何在?”王大人的声音带着急切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苏墨怀里的张诚身上。苏墨连忙让开身子,老秦和老周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张诚抬了出来。王大人看到张诚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,还有那浸透了鲜血的捕快服饰,眉头瞬间紧锁,沉声道:“快,先把张捕快抬到后堂,请郎中诊治!务必保住他的性命!”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将张诚抬了进去,王大人这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苏墨手里的油布包上,语气凝重:“你们说的铁证,可是在此?”苏墨没有犹豫,将油布包层层打开,里面的账本、“枯”字令牌、差役对话的笔录一一呈了上来。账本是用毛边纸装订的,边角已经被江水打湿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枯水教向知府行贿的每一笔明细,从金银珠宝到良田宅院,写得清清楚楚;那块阴沉木令牌上的“枯”字,刻得入木三分,透着一股阴冷的邪气;还有苏墨连夜写下的笔录,将昨晚在三岔口听到的差役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,更是将官匪勾结的事实写得明明白白。王大人一页页翻看着账本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脸色越来越沉,到最后,猛地一拍旁边的石桌,怒喝一声:“竖子可恶!平江知府身为一方父母官,不思造福百姓,竟勾结邪教盗挖江脉,污染水系,简直是丧尽天良!”他的声音震得周围的衙役都低下了头,苏墨三人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,眼里记是愤慨。就在这时,衙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人高声喊着:“快!围住按察使衙门!别让里面的人跑了!”老秦眼尖,一眼看到为首的人正是平江知府,他穿着一身锦缎官服,骑在高头大马上,脸上记是狰狞的神色,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兵器的衙役,正朝着按察使衙门冲来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像是擂鼓一般,敲得人心头发颤。“不好!知府带人来了!”老周失声喊道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握紧了手里的油布包,生怕被对方抢了去。王大人却丝毫没有慌乱,他冷笑一声,转身看向身后的衙役,朗声道:“来人!紧闭大门!传我命令,将平江知府拿下!本官奉旨巡查地方吏治,倒要看看,他今天敢不敢在按察使衙门放肆!”“遵命!”衙役们齐声应和,声音洪亮,震散了清晨的薄雾。朱漆大门轰然关上,沉重的门闩被牢牢插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门外,知府的怒骂声和拍门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衙役的叫嚣声,而门内,苏墨看着王大人坚毅的眼神,心里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水汽,仿佛连江里的虾灵,都在这一刻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