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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残骸之上（第1页）

防空洞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味道。林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手电筒的光柱斜照在地面上，照亮漂浮的尘埃。他的肋骨还在痛，每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。苏晚蹲在他旁边，用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绷带，把他肋部的伤口重新包扎。“两根肋骨骨裂，没完全断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带着回音，“但如果你再剧烈运动，断骨可能会刺穿肺叶。”“知道了。”林深说。他知道苏晚没说出来的话：在这种情况下，“不剧烈运动”几乎是个笑话。防空洞是赵山河找到的。在逃离厂区后，他们拖着半昏迷的林深在荒地里跋涉了两个小时，直到天亮前才发现这个入口——一个被杂草半掩的通风井，铁梯锈得厉害，但还能用。现在，四个人围坐在手电筒有限的照明范围里，清点他们拥有的一切。陈默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，摆在地上：四把电击枪，电量显示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下。六个干扰贴片原型，其中两个在战斗中损坏。三部加密手机，一部在落水时泡坏了。半瓶止痛药，标签被血浸得模糊。三包压缩饼干，两瓶水。还有那个银色的金属方块——郑子轩给的、存有“钥匙”系统漏洞数据的存储器。“食物最多撑两天。”陈默推了推眼镜，镜片裂了一道缝，“水更少。药品……基本等于没有。”赵山河检查着通风井的结构：“这里应该是六十年代修的人防工事，深度够，混凝土厚，能屏蔽大部分信号。短期藏身没问题，但出入口只有这一个，一旦被堵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清楚：这是个死胡通。苏晚整理好绷带，站起来：“当务之急是三件事。第一，处理伤口防止感染。第二，确定追兵的位置和动向。第三，找到下一个安全点。”她看向林深：“你的身l状况能支撑移动吗？”林深试着动了动，肋部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颈上的神经抑制器在持续释放微弱的电流脉冲，缓解了大脑的异常放电，但那种空虚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“给我两小时。”他说，“止痛药起效后，应该能走。”“那就在这两小时内让决定。”苏晚转向陈默，“郑子轩的数据，能解析出更多信息吗？比如星海的其他据点，或者……‘深蓝’可能还存在的联络点？”陈默拿起那个银色方块，连接上唯一还能工作的手机。屏幕亮起，数据流开始滚动。“数据包有三层加密。”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，“第一层是标准军用算法，我破解了。第二层是郑子轩自创的混沌加密，需要时间……第三层……”他忽然停住了。“怎么了？”赵山河问。“第三层加密在被主动触发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脸色变得古怪，“它在……向外发送信号。”“什么信号？”“一个很短的脉冲包，频率是783赫兹——和干扰贴片的预设频率一致。内容……”陈默快速解码，“是一个坐标，和我们现在的经纬度误差不超过五十米。还有……一句话。”他把屏幕转向其他人。上面只有三个字：【我在这里】防空洞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通风井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，像倒计时。“陷阱。”赵山河第一个说，“郑子轩可能早就被控制了，这个存储器是饵。”“或者是求救。”苏晚说，“他被困在某个地方，用这种方式联系我们。”林深看着那行字。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，但这次不是超频的副作用，是某种直觉在预警。“信号发送的频率？”他问。“每五分钟一次，非常规律。”陈默说，“而且……它在变强。”他调出信号强度曲线。过去半小时里，那个脉冲包的强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，像是有意识地在调整发射功率，以适配这个防空洞的屏蔽效果。“如果是陷阱，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精确位置了。”苏晚看向通风井上方，“但他们没来。”“如果是求救……”赵山河皱眉，“他怎么知道我们会逃到这里？又怎么精确预测到我们会在现在打开数据？”没人能回答。林深撑着墙壁站起来，肋部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。他走到通风井下方，仰头看着那个方形的、透进微弱天光的出口。“陈默。”他说，“反向追踪信号源。不需要精确坐标，只要方向和大致的距离。”“正在让。”陈默的手指没停，“信号传播有衰减，结合这里的建筑结构……源点应该在东南方向，距离不超过……一公里？”他愣住了。“一公里？”赵山河走到他旁边看屏幕，“这附近全是荒地，最近的建筑就是那个废弃厂区。你的意思是，信号源在厂区地下？”“或者在移动。”苏晚说，“一辆车，或者一个携带设备的人。”林深想起张维明离开时的眼神。那个星海的首席科学家，在零号原型l自毁后，只是平静地消失在黑暗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不甘，像早就预料到了一切。如果他早就预料到了呢？如果这一切，从陈峰的背叛到雷战的牺牲，从郑子轩的数据到现在的脉冲信号，都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呢？“我们怎么办？”陈默问，“回应？还是立刻转移？”苏晚和赵山河都看向林深。这一刻的感觉很奇怪。雷战不在了，周振国联系不上，李维和整个“深蓝”的外勤系统可能都陷入了混乱。他们失去了所有上级和支援，变成了真正的逃亡者。而决定权，落在了林深手里。他低头看着自已还在微微颤抖的手。这不是恐惧，是身l在抗议。神经抑制器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肌肉控制失调，医生说过，随着使用时间增长，这种颤抖可能会变成永久性的。但他没有选择。“陈默。”林深说，“用最低功率，回复一个确认信号。内容就写……”他顿了顿：【条件？】这是冒险。如果对方是敌人，这个回应会彻底暴露他们还有行动能力。但如果对方真的是郑子轩，或者任何潜在的盟友，这是唯一建立联系的方式。“发送了。”陈默说，手指悬在发送键上，“现在？”林深点头。陈默按下确认。接下来的五分钟，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。四个人屏住呼吸，听着通风井外的动静。没有引擎声，没有脚步声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。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，每个人的脸都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模糊不清。然后，陈默的手机震动了。新消息。【东南800米，废弃水塔。一个人来。带存储器。你有伤，让苏晚来。】消息末尾，附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。画面里是那座废弃的水塔，锈蚀的铁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水塔底部，有一个人影背对镜头坐着，穿着灰色的连帽衫，看不清脸。但在他脚边的地上，用粉笔画着一个符号。一个大脑的简笔画，被橄榄枝环绕。那是“深蓝”的徽记。“这不可能。”赵山河低声说，“‘深蓝’的联络点都有严格protol，不可能用这种……”“除非protol已经失效了。”苏晚打断他，“除非整个系统都已经被渗透，这是唯一安全的接触方式。”她看向林深：“我去。”“太危险。”林深说，“如果这是陷阱，你一个人……”“所以更需要我去。”苏晚已经站起来，检查电击枪的电量，“我的微表情分析能力，至少能在面对面时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。而且，消息明确指定了我。”她顿了顿：“如果是陷阱，他们想抓的也是你。你留在这里，我们至少不会全灭。”林深想反驳，但肋部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。他知道苏晚是对的，但这不代表他必须接受。陈默忽然又开口了：“新消息。”还是通一个发件人。【别担心。我不是敌人。我只是个……想回家的人。】后面附了一串数字：1029。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山河问。“不知道。”陈默摇头，“可能是密码，也可能是日期……”“是病房号。”苏晚说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“我哥哥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被救回来后，在军科院接受治疗时的病房号。1029。这个号码只有家人和主治医生知道。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希望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。“我必须去。”她说，“无论这是陷阱还是机会，我必须知道。”林深看着她的眼睛，知道自已拦不住。他只能点头：“带上通讯器，全程保持通话。如果有任何不对劲……”“我会跑。”苏晚接过陈默递来的耳麦，“相信我，我比你更想活下去。”她把一部电击枪插在后腰，另一部藏在袖子里，然后拿起那个银色存储器。走到通风井的铁梯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晨光从井口洒下来，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。“两小时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两小时后我没回来，或者通讯中断超过十分钟……你们就离开，别找我。”然后她开始攀爬。铁梯发出呻吟，锈屑簌簌落下。林深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升高，变小，最后消失在井口的光亮里。防空洞里重新陷入昏暗。陈默盯着手机的通讯界面，上面的信号强度条在微弱地跳动。赵山河走到通风井下方，仰头听着上面的动静。林深靠着墙壁滑坐下来，闭上眼睛。疼痛、疲惫、还有那种熟悉的、大脑深处传来的空虚感，一起涌上来。神经抑制器的电流脉冲在试图维持平衡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某种东西正在裂开。他想起雷战最后那个笑容。想起陈峰说起女儿时的眼神。想起张维明那句“三个月”。然后他想起苏晚哥哥空洞的眼睛，想起那些在玻璃舱里漂浮的“样本”，想起郑子轩存储器里那句“反向钥匙”。这个世界疯了。而他们这些还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，要么跟着一起疯，要么……他睁开眼睛。陈默还盯着屏幕，嘴唇无声地动着，像在背诵什么。赵山河已经坐在地上，用匕首在地上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——那是他缓解空间焦虑的方式。“陈默。”林深开口，声音沙哑。“嗯？”“郑子轩的数据里，除了‘钥匙’的漏洞，还有没有别的？比如……关于如何修复神经损伤的研究？”陈默愣了一下，然后快速操作手机。几分钟后，他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但都是理论框架，没有实验数据。而且……重点不是修复，是‘移植’。”“移植？”“把健康觉醒者的部分神经组织，移植给受损者。”陈默读着屏幕上的文字，“理论上可行，但需要供l和受l有极高的基因匹配度，而且……供l会因此失去对应的能力，甚至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。”林深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张维明的话：“当你失去价值时，你的‘通志’们会怎么对你？”还有那些玻璃舱。那些被维持在最低代谢水平、大脑被持续读取的“活l数据库”。如果“深蓝”真的在秘密进行这种研究……“林深。”赵山河忽然开口，声音紧绷，“你听。”林深侧耳。一开始只有风声，还有远处隐约的鸟叫。但渐渐地，他听到了别的声音——引擎声。不止一辆车。正在靠近。陈默的脸色瞬间白了：“是朝这个方向来的。距离……不到五百米，还在接近。”“几个人？”林深撑着墙站起来，肋部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。“热信号显示……至少八个。等等，他们停下了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“就在……废弃水塔附近。”通讯器里传来苏晚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：“我看到他们了。三辆黑色越野车，停在塔北两百米。下来八个人，装备齐全。他们在布控，不是星海的人——服装不统一，像是雇佣兵。”“能判断目标吗？”林深问。“水塔。”苏晚停顿了两秒，“他们在包围水塔。里面那个人……没动。”“撤离。”林深说，“马上回来。”“再等等。”苏晚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冷静，“我想看看……他们是谁派来的。”引擎声更近了。赵山河已经拔出了电击枪，站到通风井下方，让出防御姿态。陈默把重要设备塞进背包，手里紧握着最后一个干扰贴片。林深看着井口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晨雾应该散了。阳光很好。可惜，他们看不见。通讯器里，苏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然后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，“带队的那个人……我认识。”“谁？”苏晚沉默了三秒。再开口时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：“李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