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的天,是被码头的潮腥味催亮的。林晚出门时,鞋尖沾着巷口的露水,裤脚卷到脚踝——城西码头的石板路常年湿滑,原主的旧布鞋鞋底已磨薄,她怕打滑,特意在鞋尖缝了块碎皮。漕船的桅杆刺破晨雾时,她刚赶到码头。跳板“咯吱咯吱”晃着,挑夫们扛着麻袋往来,汗水混着江水的咸腥气,扑在脸上黏糊糊的。江南来的茭白裹着青壳,莼菜装在竹篮里,叶瓣上还沾着水珠,活鳜鱼在木盆里“扑腾”,尾巴甩得水花四溅。林晚蹲在最偏的木盆边,渔夫正用刀背拍鱼的头,鱼鳃瞬间翻出鲜红的褶子,鱼眼却还亮着——是刚离水的活物。“这最小的,三十文卖不卖?”林晚掏出钱袋,三十文铜钱用麻线串着,是昨日她晒的槐花蜜换来的。那蜜是原主娘生前在槐树下养的蜂酿的,装在陶坛里埋了三年,她昨日挖出来时,蜜稠得像琥珀,卖菜阿婆帮她捎给了药铺掌柜,换了这三十文——掌柜说,蜜能润喉,给抓药的病人配着吃。渔夫睨了她一眼,最小的鳜鱼也有两指宽,三十文本是亏的,但见她指尖沾着点槐花粉(昨夜爬树采槐实蹭的),又想起昨儿船工说“有个林家媳妇用槐实换了我的鱼”,便挥挥手:“拿去吧,下次多带点槐实来!”林晚刚接过鱼,船工便从舱里摸出几片新鲜荷叶——是裹茭白剩下的,还带着茎秆的清香,又塞给她一小把水芹:“这芹是江边刚掐的,炒鱼最鲜!”回程时,日头已爬得老高。林晚绕到布庄时,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打盹,靛青染线缠在竹轴上,像一团揉皱的夜空。“掌柜的,两枚铜钱换点线?”林晚把铜钱放在柜台上,声音轻得像风。掌柜睁眼,见是她,便抽了一小团最细的线递过来:“上次见你给小的缝布老虎,手巧得很,这点线送你了。”林晚没推辞,转身又去了隔壁裁缝铺——铺门口堆着边角碎布,有青的、灰的,都是裁衣服剩下的。她捡了几块最结实的粗布,裁缝铺的李婶探出头:“林家媳妇,要布让啥?”“缝个小袋子。”林晚笑着,李婶便又塞给她两块带补丁的旧布:“这布耐磨,装重东西不裂。”回到家时,沈珩正坐在堂屋默书。案上的《周礼》摊开着,墨汁在“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”那行停着,他的指尖沾着墨,眉头微蹙——许是卡在了某个注疏上。林晚没惊动他,径直走到院中槐树下,把荷叶铺在竹椅上,鱼放在上面(怕闷死),又把碎布摊在膝头。槐树的新叶刚长出来,阳光穿过叶缝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她先把粗布剪成两个长方形,边缘用牙咬着撕出毛边(省得用剪刀磨手),再用靛青线缝侧边——针脚细得像蚊足,每一针都扎在布纹的缝隙里,比她给沈玥缝布老虎时还认真。缝到囊口时,她特意留了两指宽的边,穿进麻绳,一拉就能收紧。最费功夫的是绣“沈”字——她识字不多,这字是照着婚书上的描的,笔锋歪歪扭扭,却每一笔都扎得很深,布面被线勒出浅浅的印,像极了沈珩写字时用力的模样。沈珩默完书时,日头已移到槐树顶。他起身时,腰板僵得发疼,走到院门口时,正看见林晚低头绣字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阳光落在上面,像沾了一层碎金,指尖捏着针,线在布上穿梭,竟比他握笔时还稳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直到林晚剪断线头,才轻声开口:“这是……”林晚抬头,额角沁出细汗,用手背擦了擦:“鱼篓。”她把布囊递过去,囊身的“沈”字在阳光下泛着靛青的光,“你明日随我去码头。鳜鱼刺少肉嫩,清蒸最养人——沈琰的肺虚,吃了能润。但得活鱼,死鱼腥气重,药性也散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囊口的麻绳,“你背这个。别让人看见鱼,也别让人知道你跟我去——县学的先生说,读书人要‘远市井’,我怕人笑话你。”沈珩接过布囊,指尖触到布面微糙的质感,和那歪斜却用力的“沈”字——每一笔都像扎在他心上。他想起昨日林晚给他让的艾香饼,想起她给沈琰熬的粥,想起她爬树采槐实时,裤脚被树枝勾破的洞。他喉头微动,想说“我不怕笑话”,想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,却终是没说出话——他是沈家唯一的读书人,是母亲临终前嘱咐“要考功名”的长子,他肩上扛着的,是弟弟妹妹的药钱,是沈家的脸面,他不能“丢份”。林晚见他沉默,便把布囊往他怀里推了推:“这布是李婶给的,耐磨。你背在身上,鱼放在里面,不会闷死。”沈珩低头,把布囊贴在胸口,布面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暖得像她的手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囊叠好,叠成掌心大小,塞进袖中——那里还留着昨日她让的艾香饼的余温。林晚转身去灶间时,他突然开口:“那鱼……我来杀?”声音很轻,却带着点试探。林晚回头,阳光落在她脸上,笑得像槐花开时的模样:“好啊,你读书多,知道‘脍不厌细’,杀鱼定比我仔细。”沈珩站在院中,袖中的布囊硌着他的手腕,像一块小小的烙铁。他抬头望着槐树,新叶在风里簌簌响,像极了母亲生前给他缝衣服时,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。他突然觉得,那歪斜的“沈”字,比他写过的任何一个“之乎者也”都要重——那是家的重量,是有人在为他撑着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