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沈珩第一次没去县学。天刚蒙蒙亮,他便醒了——往日这时辰,他早该坐在案前温书,墨锭已磨得半融,砚池浮着一层淡青墨晕。可今日,他盯着枕边叠得齐整的青布鱼篓,指尖反复摩挲着囊身歪扭却针脚密实的“沈”字,喉结动了动,终是将那卷《通典》放回了书架最上层。他背着鱼篓出门时,林晚正蹲在灶前烧火。火光映着她侧脸,额角的劣质膏药已换了新的——是她昨日用艾草灰混着猪油熬的,颜色深褐,却比之前的清凉些。见他出来,她只抬眼扫了扫鱼篓,“走吧。”声音像灶膛里的火苗,不高,却暖得稳当。沈珩跟在她身后三步远。这距离,是他刻意保持的——既不想离得太远,漏看她应对市井的模样;又怕离得太近,扰了她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从容。窄巷里的风裹着巷尾包子铺的肉香、隔壁李婶家的皂角味,还有墙根下霉烂的菜叶气,沈珩自幼读“君子远庖厨”,从未这般真切地浸在人间烟火里,鼻尖微痒,却不敢咳嗽——怕惊了前面那道单薄的背影。穿过三条巷,便是城西码头。漕船刚卸完货,苦力们赤着膊扛着麻包,号子声震得人耳膜发颤;卖鱼的小贩把案板剁得砰砰响,鱼鳞溅在青石板上,被往来的脚踩得发亮;还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老汉,拨浪鼓摇得叮咚响,混着鱼腥、汗臭、桐油味,织成一张粗粝却鲜活的网。林晚却像在自家灶间般熟稔。她侧身避开扛包路过的壮汉,指尖轻轻一扶墙根稳住身形;又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片被踩碎的荷叶,叠好塞进袖中——那荷叶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绿得发亮。沈珩望着她的动作,忽然想起昨日她用槐实换豆腐时,也是这般随手捡起路边的枯树枝,说是“能给沈琰当磨牙的玩意儿”。她钻进一艘半旧的乌篷船,船身被水浸得发黑,船舷上刻着模糊的“王”字。船老大是个络腮胡的汉子,正蹲在船头补网,见她来,立刻丢下手里的麻线,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:“林娘子!昨儿的槐实喂了我那只抱窝的老母鸡,今晨就下了个双黄蛋!你说神不神?”林晚也笑了,这是沈珩第一次见她笑——不是敷衍的客气,是眼角眉梢都松下来的软:“那是老大的鸡争气。今日要条活鳜,三寸半,肚皮雪白,眼珠子亮的。”“得嘞!”船老大转身抄起网兜,往船尾的活水舱里一捞,便提溜出一条银白的鳜鱼。鱼身滑溜溜的,尾巴拍得水花四溅,船老大却稳稳按住,“你瞧这品相——肚皮白得像新浆的布,眼珠子亮得能照见人!”林晚上前一步,指尖轻轻托住鱼腹。她的指腹带着灶火熏出的微黄,却异常稳当,只掂量了片刻,又翻开鳃盖——鳃丝鲜红如绸,没有半分泥垢。“就它。”她点头,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蓝布包,解开系带,倒出几粒圆滚滚的槐实。那槐实比寻常的大些,表皮泛着深褐的光泽,顶端的果蒂还带着点青绿——显然是刚采下不久。沈珩的呼吸顿了顿:昨夜他挑灯夜读时,听见院外槐树上有动静,以为是猫,便没在意。原来……是她。老槐树高逾三丈,枝桠又密,她一个姑娘家,是怎么爬上去的?船老大接过槐实,放在掌心搓了搓,凑近鼻尖闻了闻,“嘿,这槐实带着股清香气!比我上次在药铺买的强多了!”他爽快地把鳜鱼塞进林晚递来的荷叶里,“拿着!下次再有这好东西,尽管来寻我!”回程时,沈珩依旧跟在三步外。鱼篓里的鳜鱼偶尔扑腾一下,荷叶的清香混着鱼的腥气飘过来,竟不觉得难闻。快到巷口时,他终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槐实……能入药?”林晚脚步没停,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,“《本草经集注》里说,槐实味苦性寒,能清热解毒,凉血止血。你上次咳血,若用槐实煎水喝,能缓些。”沈珩的指尖收紧——他咳血的事,只在那晚掩唇时被她撞见,之后便刻意藏着,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里。正怔忡间,却听她又说:“但更好是喂鸡。”她侧过脸,日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眼神亮得像淬了光,“鸡吃了槐实,蛋黄会红得像朱砂,蛋壳也硬,不易破。一枚红皮蛋,能比普通蛋多卖两文钱;沈琰肺虚,每天吃半个蛋黄,比吃那些陈草药管用。”沈珩彻底怔住了。他读遍《伤寒论》《千金方》,能背出槐实的十七种配伍,却从未想过,这味“凉血止血”的药材,还能用来喂鸡;他算过家中每月的药费要三百文,束修要五百文,口粮要四百文,却从未算过——一只鸡一天能产一枚蛋,一枚蛋能换四文钱,十枚蛋就能买一钱甘草,二十枚蛋,就能给沈琰买半钱好贝母。他望着前面那道背影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,袖口沾着点槐花粉,在日光下泛着微白;脚步轻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,像田埂上的野草,风再大,也折不了腰。忽然间,沈珩觉得自已读了十几年的书,竟不如她这几日在灶前的折腾——他知道“民以食为天”,却不懂“食”里藏着的活法;他知道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却连自家的灶火都快守不住了。林晚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发什么呆?再不走,沈玥该醒了,要找你要糖吃呢。”沈珩猛地回神,脸上泛起热意,连忙跟上。鱼篓里的鳜鱼又扑腾了一下,荷叶的清香漫开来,混着巷口的槐花香,竟让他觉得——这穷得叮当响的日子,好像真的能熬出点甜来。